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日，公元705年，洛阳迎仙宫的宫道上，突然闯进了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

领头的，是年近八旬的宰相张柬之。他们这趟进宫，不是来见女皇的。女皇已经卧床数月，进不了寝殿的门。他们要找的，是守在寝殿外的两个男人。

禁军堵住走廊，张昌宗和张易之当场被格杀，尸首就倒在宫道上。

整个过程，据说女皇在里面听到了动静，开口问了一句：外面是谁？有人答：张昌宗谋反，已伏诛。她沉默了很久，没有再说话。

这两兄弟，在宫里待了将近十年。进来的时候，不过是靠家世荫封混饭吃的小人物；走的时候，满朝亲王大臣对他们俯首帖耳，连太子的骨肉都因他们丧了命。

这十年，他们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

要说清楚，得从大约公元696年讲起。

那一年，武周政权已经建立将近七年，女皇武则天的年岁也过了七十。洛阳宫里，宠臣换了一拨又一拨，女皇的标准从来没变过——她喜欢有才干的人，也喜欢好看的人，最好两样都占着。

张昌宗入宫，靠的是太平公主的引荐。这位公主是女皇唯一在世的女儿，在宫中分量不轻。她把张昌宗推荐给母亲，说此人仪表出众、性情温雅。女皇召见，果然欢喜。

没多久，张昌宗反过来替哥哥张易之说话，称兄长才干在自己之上，还精通炼丹之术。女皇一向信道，听了更来兴致，召见之后同样满意。

就这样，兄弟二人双双留在了宫中。

张昌宗生得白净俊美，当时人给他送了个名号——"六郎面似莲花"，说他是仙人王子晋再世。这话多半是恭维，但能在洛阳城里传开，说明他的长相确实在那个年代是公认的出挑。张易之排行第五，人称"五郎"，比弟弟年长，也更沉稳，处置政务和应对官员上更有一套。

女皇对两人的宠信，说出来叫人咋舌。

她给兄弟俩高官厚爵，允许他们自由出入宫禁，随时见到女皇本人。这最后一条，才是真正的关键。朝中大臣看清楚这一点之后，争着去讨好他们。

史书里留了一个让人目瞪口呆的细节：武三思是武家宗亲里的顶尖人物，封王拜相，身份显赫。可就是这样的人，见了张易之兄弟，也甘愿亲自为他们执辔牵马。朝中其他官员有样学样，有人替他们梳头，有人替他们净手，把两个宠臣供得跟祖宗似的。

写到这里不得不说一句：这场面放在别朝别代，想都不敢想。可在那几年的洛阳宫里，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正常。靠近这两兄弟，就等于靠近了女皇本人，一切都值得。

长安元年，公元701年，出事了。

太子李显的儿子、时年十九岁的邵王李重润，和妹妹永泰郡主李仙蕙，以及妹夫武延基，三个人被同日赐死。

理由，是私下里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资治通鉴》记载，李重润等人私下议论张易之兄弟随意出入宫禁一事，言辞间有不满之意。这话经过什么渠道传到女皇耳中，史书没有写清楚，但女皇的反应写得很清楚——大怒，赐死。

三条人命，一句话的事。

李重润死时十九岁。永泰郡主死时年仅十七。武延基是武承嗣的儿子，本是武家人，也没能幸免。就连太子李显，也不敢为儿女开口说一个字，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张易之兄弟有没有亲自向女皇告状，史书的记载在细节上有出入，说法不一。但有一点是清楚的：这件事发生在他们权势最盛的时候。那时候，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在女皇面前替李重润说情，一个都没有。

这就是权力最冰冷的那一面。

时间来到公元704年，女皇的身体已经差到无法正常处置政务。张易之兄弟守在病榻边，几乎成了外臣见到女皇的最后一关。表面上，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实际上，他们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宰相张柬之等人已经在密谋。

他们找到了太子李显，请他出面。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日，张柬之联合崔玄暐、桓彦范、敬晖、袁恕己，带禁军入宫，在宫道上截住了张氏兄弟，当场格杀。然后走进寝殿，逼着病重的女皇宣布传位给太子李显，也就是后来的唐中宗。

整场政变，从发动到结束，干净利落，史称"神龙政变"。

当年十一月，武则天去世，与高宗合葬乾陵。

张易之和张昌宗，在史书里占的篇幅并不多。他们没有统兵打仗，没有主持改制，留下来的，是权势最盛那几年的横行，以及那三条再也回不来的年轻生命。

后人讲起这两兄弟，常常当成宠臣乱政的典型。可仔细想想，让整个朝廷对他们俯首帖耳的，从来不是他们自己的本事。是那把龙椅，是那双看向他们的眼睛，给了他们一切。

当那双眼睛再也睁不开的时候，他们的气数也就尽了。

在宫道上倒下的那一刻，他们大概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靠着别人的权势站起来的人，从来就没有真正站稳过。



【主要信源】
1. 《旧唐书·张易之传》，刘昫等，后晋，945年
2. 《新唐书·张昌宗传》，欧阳修、宋祁，北宋，1060年
3. 《资治通鉴》卷二○七至卷二○八，司马光，北宋，1084年
4. 《朝野佥载》，张鷟，唐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