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室为什么把封国封那么大,却不自己直接控制土地呢?你以为诸侯们拿着任命书去封地当土皇帝吃香喝辣?实际上他们领的是一张荒野单程票。
西周初年的中原,是几座文明孤岛,飘在蛮荒的海洋里。
当时黄河流域森林覆盖率53%~65%。今天拥有世界最大热带雨林的巴西也就65%,那时候中原的气候跟现在云南差不多,大象、河马、鳄鱼确实存在。
受封的诸侯从洛阳往东走,先过黄河泛滥区,到了鲁西上古九泽,这里占了四个,想种地先把湖水排了再说。
鲁中山区是砍不动的原始森林,青铜斧子砍卷刃,树皮都没破,好不容易熬到曲阜,总该享福了。
可城外就是徐夷环伺,能封到这儿,还是看在诸侯是天子亲戚的面子上。
往北走,山西全是鬼方系统的戎狄,河北南部是大陆泽,一边趟沼泽,一边防备野兽,好不容易摸到北京,西边、北边、南边的戎狄隔三差五来侵扰。
往南也不行,瘴气弥漫的原始森林。
到了长江中下游,带来的青铜兵器几天就锈成一坨。
巴蜀虽有土地,但当地已有成熟的国家机器,诸侯难以征服。
最让人绝望的是通讯。诸侯与天子之间隔着沼泽森林,使者中途可能被野兽叼走,或被戎狄绑票。
当年武王伐纣时,等封国下次联系上中央镐京,领地都快成戎狄地盘了。
燕国这种顶级封国甚至跟中央失联了几百年,一直熬到战国才派人回来报信,说燕国还存在。
所以诸侯必须接受,封地并非天子赏赐的现成土地,而是需要自己开拓的敌占区。
这么凶险,天子并非空着手将人外派。这不是简单的分封,而是一套标准化的武装殖民。
天子给诸侯三样东西。第一是人,诸侯自己的族众加上天子配的官吏和武装,再分一部分殷遗民。
第二是背书。天子握有成周八师,诸侯之间不许擅自开战,诸侯在前面开荒,不用担心背后有人捅刀。
第三是任务。西周史研究里写姬姓诸侯的选址规律,向东发展,为的是卡住东方的交通线,占住主要农业区,所以都城几乎都贴着大河修,先控要道,再筑城,再垦荒,腾出手再跟土著边打边融合。
姜太公封齐是去镇东夷,周公封鲁镇商奄,邵公封燕镇北方,康叔封卫直接定在殷商故地上。
这哪是分封,分明是把一座座军事堡垒钉进蛮荒地图的要害处。
《左传·僖公二十四年》里六个字说得透:“封建亲戚,以藩屏周。”封亲戚是给王室当屏障,打第一天起就是军事工程,不是发福利。
封邦建国的礼乐世界里有句话更狠,说诸侯抵达自己名义上的封地,仅仅是到达,并不代表任何意义,还得跟当地土著反复斗争融合,才换得来一块立足之地。
这么一看,真相就清楚了。天子在地图上给诸侯画个圈,发一笔启动资本,圈里能打出多大天地全是诸侯的,按定额上供就行。这封出去的哪里是版图,是一片片等诸侯去点亮的战争迷雾。
那问题来了,贵为天下共主,周天子为什么不派官员直辖?有五笔账是他真做不到。
第一笔交通账。镐京到山东,马车走一两个月,没驿站,没快递,东边叛乱的消息传到中央,黄花菜都凉了。
第二笔人口账。全国才几百万人,王室直辖区域已有80多万,就算当时的世界大国,也凑不出那么多官吏。
第三笔军事账。因移民和戎狄遍地都是,派几个手无寸铁的流官能顶什么用?必须是自带军队就地扎根的军事集团。
第四笔技术账。没有官僚体系,没有郡县制,文字铸在青铜器上,根本处理不了日常行政,这台国家机器要到秦汉才造得出来。
第五笔信任账。没有考核,没有监察,千里之外的流官,凭什么信任?血缘就是当时最靠谱的信任技术,所以封来封去全是姬姓宗亲与姻亲。
前两笔是物理上做不到,后三笔是算账不划算,五笔账落一块儿,直辖成本太高,分封成本最低,还能跑通。
一个时代能统治多大地盘,从来不取决于野心,而取决于它的交通、人口和组织技术。不是不想集权,是技术不配集权。
那这套系统后来怎么就崩了?早期是真好用,《史记·周本纪》记载,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错四十余年不用。
有意思的是,这套被后世儒生怀念了几千年的完美制度,在当时其实只是没办法的办法。
几代人一过,血缘慢慢疏远了,当初的亲兄弟变成远房亲戚,封国在蛮荒里越打越大,血缘这根绳拴不住实力的差距,礼崩乐坏就是这么来的。
而替代方案什么时候才成熟?铁器普及,沼泽森林才开得成耕地,人口涨上来,才养得起官僚队伍,文书系统成熟,中央才管得到每一个县,三个条件凑齐,郡县制才水到渠成。
商鞅在秦国变法,秦始皇推向全国,不是秦始皇比周天子高明,是他手里的技术牌比周天子多了整整一个时代。
制度这东西从来不会凭空出现,它只能在技术允许的范围里生长。
跳出西周,这其实是条通用规律,没有绝对先进或者落后的制度,只有跟当下技术条件配不配的制度。马车和青铜的时代只能分封,驿站、铁器、文书的时代才配谈郡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