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回家,把我爸妈骂了一顿。我爸79岁了,我妈73岁了,我爸养老金1900,我妈养老金1600。79岁老头老太太现在非要去种地,不仅种自己家的土地,还要去把别人家的地拿回来种。两个人养老金加一块儿三千五,在农村按说够花了。可这老两口,自家的地种着还不算完,非要把别人家撂荒的地也拿回来种。
我进门的时候,我爸正蹲在门口磨锄头,我妈在院子里拣花生种。俩人看见我回来,还挺高兴。我没憋住,第一句就是:你们到底想干啥?
我爸头都没抬,说地荒着可惜。
我火一下就上来了。可惜?别人家的地荒着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七十九了,我妈七十三了,你们以为自己还五十呢?
我妈在边上小声说,就种点花生,不累。
不累?去年腰疼得下不了床是谁?前年晒晕在地头是谁?我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我爸把锄头往墙上一靠,说你这孩子,回来就吵吵,我们不种地干啥?
就这一句,我突然接不上话了。
是啊,不种地,他们干啥呢?坐在屋里看电视?在门口晒太阳?还是像城里老人一样,去跳广场舞?
村里没广场舞。村口那个小广场,前几年铺了水泥,后来停满了三轮车。再后来,年轻人都走了,三轮车也少了,广场上长了草。他们这代人,除了种地,好像真没给自己留过什么别的活法。
其实我知道,这老两口种地,不图收成。一亩花生刨出来,卖不了几个钱。种子化肥农药,加上人工,算下来不赔就算好的。我爸不是不知道这笔账。他种了一辈子地,比我会算。可他还是种。
那天下午我没走。我妈给我包了饺子。吃饭的时候,我语气软下来,说要不你们去镇上住,我那套房子空着,有电梯,有暖气。我爸摇头,说住不惯,憋得慌。
我妈说,地里的活我们悠着干,种得动就种,种不动就放那。
我说不过他们。
后来我去村里转了转。三叔家门口的菜地荒了,五婶家的玉米地长满了草。连村东头那片最好的水浇地,也长满了蒿子。那地以前多金贵啊,分地的时候家家户户抢。现在白给别人种,都没人要。
我突然明白我爸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了。
在他们这代人眼里,地荒着是罪过。这不是钱的事。他们靠着这些地活过荒年,靠着这些地养活了我们。地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的命。现在村里没几个能种地的人了,他们看不下去。就像你看见自家米缸里生了虫,不把米翻出来晒一晒,心里过不去。
可我也知道,岁月不饶人。七十九岁的老头,再硬朗,骨头也脆了。地头摔一跤,那真不是闹着玩的。我有个同学的爸,七十五岁那年非要自己换灯泡,从凳子上摔下来,股骨头碎了,在床上躺了半年。儿女们轮流伺候,工作差点丢了。我害怕这个。
这种害怕,很多当儿女的都懂吧。父母年纪越大,我们越像惊弓之鸟。电话一响心里先咯噔一下,家里人发消息先看语气。最怕那种半夜打来的电话。
可父母呢?他们也有自己的害怕。他们怕闲着,怕没用,怕成了儿女的累赘,怕被人说“这老两口啥也不能干了”。于是他们拼命证明自己还能干,还能种地,还能养活自己。他们用种地来对抗衰老,对抗那个正在逼近的、什么都干不动的日子。
说到底,两边都是爱。只不过爱得拧巴。
我这次回去,没把他们的锄头扔了。我知道扔了也没用,他们能再买。我给他们一人买了一双好一点的下地鞋,防滑的,轻便的。还买了个能折叠的小板凳,让他们在地头歇歇。我爸嘴上说浪费钱,但第二天就穿上了。
我妈说,村西头那块地他们不种了,太远,道也不平。种村东头那一小块,够自己吃,再给你留点花生油。
我突然有点想哭。
七十三岁的老太太,还惦记着给我榨花生油。那油能值几个钱?可城里买得到一样的吗?
后来我回了城。晚上给我妈打电话,她说下午去地里看了看,花生发芽了。语气里有点高兴,像在说一个好消息。我嗯了一声,说等收的时候我回来帮你们刨。
她在那头笑,说你会刨个啥。
挂电话之前,她说,你别惦记我们,我们好着呢。
我知道她说“好着呢”是什么意思。地里的花生在长着,他们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或许,不全是坏事吧。他们种地,我们劝,劝不动就顺着点,看着点,多回几趟家,多打几个电话。总比硬把他们拉到城里,让他们坐在阳台上发呆强。
这世上没有标准答案。我骂了他们,也认了他们的理。这片土地上,有太多这样不肯闲下来的老人。他们弯腰干活的样子,让人心疼,也让人踏实。因为只要他们还能弯下腰,我们就还没真正长大。
等有一天他们弯不下了,我们可能才会明白,那把锄头磨的不是地,是日子。
别急着把父母的锄头扔了。先给他们买双好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