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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6年8月28日下午,李鸿章乘坐”圣·路易斯”号邮轮抵达美国,或许他本人也没

1896年8月28日下午,李鸿章乘坐”圣·路易斯”号邮轮抵达美国,或许他本人也没有料到,接下来的十天,会成为近代中国外交史上最具张力的一幕。
李鸿章此行的背景并不轻松。
一年前,《马关条约》签订,他亲手将台湾和辽东半岛割让给日本,在国人骂声中辞去直隶总督一职。此次出访,名义上是参加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加冕典礼,实则背负着清廷”联俄制日”的外交使命。从俄国到德国、荷兰、比利时、法国、英国,他一路马不停蹄,最后横渡大西洋来到美国。
当骑警队护送李鸿章的车队穿过纽约市区时,美国的摩天大楼,首先震撼到了他。
9月2日上午,李鸿章在华尔道夫饭店接受《纽约时报》记者采访时,被问及访美期间最感兴趣的事物,他直言不讳:“最使我感到惊讶的是20层或更高一些的摩天大楼,我在清国和欧洲从没见过这种高楼。这些楼看起来建得很牢固,能抗任何狂风吧?但清国不能建这么高的楼房,因台风会很快把它吹倒,而且高层建筑若没有你们这样好的电梯配套也很不方便。”这番话表面是在谈论建筑技术,实则是一个亲历者面对工业文明碾压农业文明时,所流露出来的心酸。
当时整个天津城一年的煤炭消耗量,尚不及纽约一家电灯公司一日的耗煤量,而前线战报从旅顺传到北京需要半个月,华尔街的交易员却已通过电报实时接收伦敦金价。这种差距不是数字上的,而是两个时代的落差。
更让李鸿章感到震撼的是美国的教育制度。在回答记者关于平民教育的问题时,他承认:“我们的习惯是送所有男孩上学。我们有很好的学校,但只有付得起学费的富家子弟才能上学,穷人家的孩子没有机会上学。”
当被问及妇女教育时,他停顿片刻后说:“在我们清国,女孩在家中请女教师提供教育,所有有经济能力的家庭都会雇请女家庭教师。我们现在还没有供女子就读的公立学校,也没有更高一级的教育机构。这是由于我们的风俗习惯与你们不同,也许我们应该学习你们的教育制度,并将最适合我们国情的那种引入国内,这确是我们所需要的。”这番话出自一个清朝一品大员之口,在当时的中国朝野堪称惊世骇俗。

然而,李鸿章此行最精彩、也最具历史价值的讲话,并非关于高楼或教育,而是他对美国《排华法案》的猛烈抨击。
9月2日,面对《纽约时报》记者,他开门见山:“排华法案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法案。”随后,他运用刚刚从罗丰禄那里习得的经济学理论展开论证:“所有的政治经济学家都承认,竞争促使全世界的市场迸发活力,而竞争既适用于商品也适用于劳动力。我们知道,《格利法》是由于受到爱尔兰裔移民欲独霸加州劳工市场的影响,因为清国人是他们很强的竞争对手,所以他们想排除华人。”
他进一步质问:“如果我们清国也抵制你们的产品,拒绝购买美国商品,取消你们的产品销往清国的特许权,试问你们将作何感想呢?”
最令人动容的是,他没有以高官身份施压,而是选择了一种近乎现代国际主义的立场:“不要把我当成清国什么高官,而要当成一名国际主义者,不要把我当成达官贵人,而要当作清国或世界其他国家一名普通公民。请让我问问,你们把廉价的华人劳工逐出美国究竟能获得什么呢?廉价劳工意味着更便宜的商品,顾客以低廉价格就能买到高质量的商品。”
最后,他直指美国价值观的虚伪:“你们不是很为你们作为美国人自豪吗?你们的国家代表着世界上最高的现代文明,你们因你们的民主和自由而自豪,但你们的《排华法案》对华人来说是自由的吗?这不是自由!”
这篇演说,发表在1896年9月3日的《纽约时报》上,至今读来仍让人感到振聋发聩。

除了排华法案,李鸿章在访谈中还展现了对国家主权的清醒认知。
当记者问及美国资本在华投资的前景时,他回应道:“只有将货币、劳动力和土地都有机地结合起来,才会产生财富。清国政府非常高兴地欢迎任何资本到我国投资。我的好朋友格兰特将军曾对我说,你们必须要求欧美资本进入清国以建立现代化的工业企业,帮助清国人民开发利用本国丰富的自然资源。但这些企业的管理权应掌握在清国政府手中。我们欢迎你们来华投资,资金和技工由你们提供。但是,对于铁路、电讯等事务,要由我们自己控制。我们必须保护国家主权,不允许任何人危及我们的神圣权力。”
这番话放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依然精准地击中了中外经济交往中的核心议题。

然而,李鸿章的美国之行并非全是鲜花与掌声。由于他在公开场合猛烈抨击排华法案,点名批评爱尔兰移民的推波助澜,他在离开纽约时遭到了车站巡警头目的刁难。更重要的是,他用行动表达了抗议——原定的归国路线是从美国西部旧金山登船,但他坚决改变了计划,选择从加拿大温哥华返程。
面对记者询问,他给出了两个理由:第一,加州华工长期遭受不公正待遇,“清国人在那里未能获得美国宪法赋予他们的权利”,他不愿经过”以这种方式对待我同胞的地方”;第二,从温哥华出发航程更短,他年事已高,需要照顾自己的身体。这种刻意绕开美国西部的姿态,是晚清外交史上罕见的硬气之举,也是他对同胞深沉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