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晴朗|血色晚霞,从此黄昏皆是余殇《早春晴朗》里孙远翥纵身一跃的那一刻,漫天绚烂的晚霞,顷刻间染成刺目的血色。那抹黄昏,成了孙雨与尚之桃余生都逃不开的梦魇,一道永远横亘在心底、无法愈合的伤疤。孙远翥自西北归来,静静递来一袋枣子。尚之桃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那灼人的温度,像早已埋下的死亡预告。她从来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他的异样,安静地注视他所有隐忍的情绪。他轻描淡写否认自己发烧,一句“我没发烧”,轻得像一声叹息。尚之桃没有争辩,沉默地把温度计塞到他手里。他拗不过,安静坐在沙发上,体温计上赫然跳出38.4度。心底的不安骤然翻涌,她转身奔出去买药,冷静改签返程的航班,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跟Lumi提起改签时,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下楼买一瓶水,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早已被沉甸甸的惶惑填满。昏睡之中,孙远翥无意识轻轻唤了一声:“桃桃。”尚之桃握着笔的手骤然顿住,她正在低头给他一笔一划写下服药说明,抬眼望向昏睡的人。他眼皮微微掀开,眼底残存的光亮,正一点一点缓缓熄灭。这是他这一生,第一次这样唤她,一声桃桃,裹着化不开的悲凉与疲惫。他的病痛,从来不止肉身的高热,还有深埋灵魂里、无人窥见的荒芜。孙远翥一辈子都困在体面的枷锁里。发烧硬撑着不肯承认,母亲骤然离世,他独自吞下全部悲痛,悄悄瞒住所有人。只是不愿在万家团圆的时刻,把自己的哀伤变成旁人的负担。他穷尽一生温柔在意着周遭所有人,唯独忘了停下来,好好拥抱遍体鳞伤的自己。在西北,尚之桃得知他母亲离世的噩耗,没有过多追问,只是安静陪他静坐片刻,轻声问他为什么闭口不提。所有蚀骨的悲恸,被他独自咽进心底。不是拒绝旁人的暖意,只是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怯懦,害怕自己的情绪,成为别人的累赘。那个夜晚,他送尚之桃回到楼下,再一次叫住她,又是那一声“桃桃”。晚风寒凉,路灯昏黄,他卸下维持多年的克制,摘下眼镜,任由眼泪无声淌下,哽咽着吐露藏了许久的真心话:“我其实不好,我很难过。”崩溃到极致的时刻,他依旧守住分寸,始终没有伸手拥抱她。死守着那道界限,守护着这份他认定纯净无瑕、不容沾染半分尘埃的友谊。这便是孙远翥最让人心碎的宿命。他从来不是没有汹涌翻涌的情绪,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伤痛死死藏在心底,独自与心底的黑洞对峙。当晚,尚之桃拨通了孙雨的电话。听筒那头长久的死寂之后,是一声沉重的应答:“我明天就到。”孙雨这一生,为了他无数次千里奔赴,风雨无阻,义无反顾。后来孙远翥主动答应去看医生。临别之时,他轻声宽慰她们,叫她们不必忧心,回去之后会好好配合治疗,认真往前走。孙雨悄悄驱车尾随,安静在医院的车里枯坐了整整一个漫长的下午。工作的电话不停作响,她置若罔闻,只是静静守在原地,等他从医院大门走出来。看见他手里拎着一袋药的身影,她依旧没有上前,又在车里静坐了一个小时,才缓缓驱车离开。她不敢让他察觉自己的尾随,却又做不到放任他独自奔赴黑暗。回到家中,看见桌上的药,她佯装刚刚知晓,平静开口发问。他坦然说起今天就诊的经过,孙雨没有追问一句伤痛,小心翼翼维护着他仅存的自尊,让他觉得,是他自己选择走向救赎。之后一段时日,他的状态看似慢慢回暖。饭吃得多了,话也渐渐多起来,三人结伴看电影的时候,他甚至难得露出笑意。尚之桃以为微光已经照进深渊,欣喜地告诉孙雨,治疗好像慢慢起效了。孙雨轻声应着,眼底藏着不敢戳破的惶恐,只说自己由衷的开心。直到那个黄昏,漫天云霞绚烂到近乎凄艳。尚之桃与孙雨不约而同举起手机拍下落日,在群里笑着分享,说这是如诗一般的黄昏。群聊对话框里,孙远翥再也没有发来只言片语。她们驱车匆匆赶到他公司楼下,电话一遍一遍拨过去,无人应答。人群层层围拢,喧嚣四起,一句有人跳楼了,像冰锥狠狠刺穿两个人的心脏。孙雨指尖颤抖,还在不停拨打号码,奋力挤进人群。白布静静盖在地上的人身上,手机还没有挂断,听筒里传来警察模糊的话音,她已经听不清任何字句。她死死攥紧尚之桃的手,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破碎的嗓音在风里颤抖:“桃桃,你能不能帮我看一看,是不是他。”尚之桃颤抖着,伸手掀开那一层冰冷的白布。闭起双眼,脑海里盘旋着他从前轻声说过的话,真想跳进云海里。他选择坠落在漫天红霞的黄昏,连告别这个世界的方式,都带着极致破碎的诗意。他从来不曾厌弃人间。他爱着孙雨,也惦念着尚之桃。那个封存全部温柔的木盒,扉页写下赠与雨桃,将两个女孩的名字永远镌刻在一起。梳子、温润的玉、钢笔、一封长长的信,还有当年尚之桃系在枝桠之上的核雕小人,全都妥帖安放。信的末尾,落下一行安静的祝福:“我将于人世外看你恋爱、结婚、生子,一生喜乐,永不受苦。”这是他留给世间最后的温柔。孙远翥一生最大的遗憾,从不是从未被人爱过。而是终其一生,都无法真正接纳自己值得被爱。尚之桃与孙雨拼尽全力递出去的光与暖意,填不满他心底那个幽深冰冷的黑洞。她们陪他求医,陪他吃饭,陪他静坐观影,看着他短暂地展露笑颜,以为救赎近在眼前。可黄昏的风一吹,他依旧义无反顾,走向那片漫无边际的云海晚霞。尚之桃轻声问孙雨,要不要再看一眼,和他好好告别。孙雨缓缓摇头,泣不成声,她只想永远记住他干净温柔的模样。一个人选择留存记忆里少年干净的容颜,一个人被迫直面最后的残酷。两个人,以各自的方式,把那个黄昏的血色伤痕,永远封存在心底深处。原来《早春晴朗》最刺骨的残忍便是,爱意,从来不是万能的救赎,爱,终究救不了困在自我深渊里的人。孙雨跨越千里奔赴,尚之桃临时改签匆匆赶来,她们拼尽全力,一次次将他从痛苦之中扶起,短暂地照亮过他灰暗的人生。可最后,还是留不住他奔赴晚霞的脚步。他留下一盒珍藏的信物,一句温柔遥远的祝福。只是从此以后,世间再美的黄昏晚霞,于她们而言,只剩蚀骨的悲凉,再也不敢抬眼凝望落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