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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学家石璋如回忆 我的家乡 十六 家乡民间信仰以及乡里社会组织 二 社

考古学家石璋如回忆 我的家乡 十六

家乡民间信仰以及乡里社会组织 二


社戏片段

庙会酬神唱戏一连三天,每天分早中晚三场,都会尽量请实力最好的戏班。常演河南梆子,本地班子唱豫西调,也会请来外地唱豫东调的,远的还能请到陕西大梆子。梆子戏锣鼓响亮、唱腔高亢,武戏居多,很看重演员功底,豫东、豫西调主要差别就在曲调。除此之外还有曲子戏,像南越调、南阳调。庙里戏台修得很高,看戏时男人站在前排,妇女和小孩就自己带上凳子。

正月二十二这天是整个正月会的高潮,六个分社的社员全部出动,绕村子巡游,沿路表演节目,中午全部汇集到村子中心的马家场。这块场地开阔平整,适合办大型活动。节前三大社就要出钱出力准备“抬搁”,也就是当地人叫的“故事”:可以抬着走的表演高台,台上摆桌椅和花草做装饰,底下藏着铁架子。架子分上下两层,上面、下面的角色全部挑选清秀小男孩男扮女装,演绎吕洞宾戏牡丹、伍子胥保娘娘、西厢记这类故事。孩子被固定在三四米高的铁架上,一站就是大半天,有的孩子累得哭出来,也算热闹庆典里的小插曲。

除了抬搁,还有大鼓、舞狮,笙管乐队、跑旱船、高跷轮番上演,本村老少加上周边赶集的百姓全都过来围观,场面十分热闹。这里巡游不抬神轿,也没有乩童一类的表演。

除正月会之外,当地还有四月会、六月会。四月会只办一天,临近麦收,集市主要交易镰刀、麦叉这类农具,大多是农民买进。六月六的六月会,麦子刚收完、棉花刚种下,趁着农闲祭祀奶奶庙的薄姬。先在东庙唱戏,第三天再转到奶奶庙续演半天。庙会期间到处都是流动摊贩,卖吃食、日用家具。

周边各村也都有自己的庙会、火神会,时间互相错开,村民可以赶各处的集会。
正月火神庙会要摆宴席招待亲友,出嫁的女儿也回娘家。女眷大多留宿,男眷离家近的看完戏就回去。不少人看完戏回家都快到凌晨。家里雇的长工白天要下地干活,只能收工之后才能赶来看戏,正月天冷下雪,晚归就要裹厚棉袄。普通赶集买卖农具的庙会不请客,只有正月这场大型酬神庙会才设宴。戏文大多讲忠孝节义,也承担着教化乡里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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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偃师庙会(石璋如回忆)VS 江南鲁迅《社戏》对比

相同点

二者都属于民间酬神庙会,核心都是唱戏娱神,顺带百姓娱乐,都有集体看戏、集市凑热闹,是乡村难得的休闲。

核心区别

1、背后组织力量完全不一样

河南偃师(北方):靠地缘“社”来整套运作。火神社、庄稼社统一出钱、收公摊经费,社头轮值管事。
不只是唱戏,一整套全包:收公粮、村里治安巡逻、修路、民间借贷金融、庙会游行、抬搁表演、祭祀杀猪宰羊,唱戏只是其中一项活动。
社是多姓村民组成的地缘组织,不靠宗族祠堂。

江南鲁迅《社戏》:没有这种功能完备的“社”。唱戏是村里临时凑钱,主要任务就只是演戏敬神。
乡村公共事务、财务大多由宗族祠堂接管。“社”退化到只剩过节演戏这一个功能,没有公共粮仓、没有放贷、不负责村里治安。

2、活动内容丰富度差距很大

北方偃师:唱戏只是一部分。
完整套餐:连唱三天大戏(河南梆子、陕西梆子、曲子戏轮番上)+绕村游行+抬搁(三四米高铁架孩童扮戏)+舞狮、旱船、高跷,再加上大规模祭祀杀猪宰羊,集市做农具、家具买卖。
活动持续数日,有完整仪式流程,场面宏大。

江南社戏(鲁迅笔下):重点就是看戏。主要活动就是搭台唱戏,小孩划船去看戏,吃点零食。
游行、杂耍表演规模简单,没有抬搁这种大型装置表演,祭祀仪式写得很淡,重点写孩童游玩的趣味。

3、庙会的社会功能

北方中原:生存属性很重。
庙会不只是玩乐:四月会专门赶集买卖镰刀麦叉等农具,服务农耕生产;“社”还承担民间借贷,帮百姓渡过难关。遇到匪患,社还负责村里自卫安保。
庙会请客走亲戚,出嫁女儿回娘家,长工干完农活才能看戏,阶层差异很现实。

江南:偏向休闲、民俗娱乐。
江南土地富庶,宗族财力雄厚,生存压力相对小。鲁迅文章重点写少年诗意的体验,很少写农具交易、民间互助、治安防卫这类现实内容。

4、看戏的场景氛围

偃师北方庙会:固定庙前高台,人山人海,男女老少都到场,男人站前排,妇女小孩自带凳子,周边外乡赶集的人也蜂拥而来,喧闹隆重,是全区域的大型公共事件。

鲁迅的社戏:是河滩野外戏台,一群孩子坐船夜间赶过去,氛围带着水乡温柔、童年浪漫,更偏向本村人的小型欢聚。

简短总结

江南的社戏:宗族底色,重在诗意娱乐,看戏是主角。
中原北方庙会:地缘“社”的全能基层组织,唱戏只是众多环节之一,祭祀、治安、金融、农耕交易全部打包在一起,更厚重、更务实。

简单说:鲁迅写的是乡村的一场盛大派对;石璋如记录的,是一整套乡村社会运行体系。

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