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人是真舍得。昨天下午倒垃圾,碰见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拎着一袋真空包装的米要往垃圾桶边扔。我问她,姑娘,这米坏了?她说,阿姨,过期了。厂里当福利发的,我一直没开火,留着也没用。
一袋米,真空包装,过期了。我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五公斤,包装袋上印着某东北大厂的名字,生产日期是去年秋天。过期米不等于坏米,真空包装密封得好,放一年半载最多口感差一点,煮饭煮粥完全没问题。可姑娘说"过期了"那三个字,语气跟说"馊了"一样理所当然,手已经松开了提手,塑料袋擦着垃圾桶边缘滑进去,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我把它捡出来,姑娘愣了下,说阿姨你别捡,都过期了。我说你没开火,厂里发的,说明你一个人住、不怎么做饭,对吧?她点点头。我说那你把这袋米送给我吧,我家老头子爱吃东北米,煮出来黏糊。她笑了笑,说行,您拿走吧,反正我留着也是占地方。
回家路上我就在想,这姑娘不是坏,也不是故意浪费,她是真的"不需要"。二十出头,租房住,一个人,外卖软件收藏了二十几家店,冰箱里只有酸奶和面膜,厨房从来不开火。米对她来说不是粮食,是单位发的、占柜子的、过期了就得扔的东西。她不是舍不得,是"舍"得毫无感觉——因为那东西从来没进过她的生活,连"要不要留"都算不上一个决定,只是顺手清理。
这跟前几篇串的那条线其实是一回事。王德峰说"精神上普遍不安宁",不安宁的底色之一就是人和物的关系变轻了。我妈那辈人,一袋米过期了,拆开闻闻,没哈喇味就晒一晒继续吃;我这一辈,过期了会犹豫一下,查查能不能吃,最后可能也扔,但至少犹豫过;到这姑娘这辈,过期=不能要,不需要=直接扔,中间没有"能不能转给别人""能不能换个用法"这道弯。不是她坏,是她从小没缺过东西,缺的是"东西不够时怎么省着用"的那种肌肉记忆。
再说一层。厂里发福利米,说明她有正经工作,五险一金那种,年底还有米油发。她不是买不起米,是米对她来说便宜到不值得花心思。五公斤东北米超市卖三四十块,还不够她一杯奶茶钱。她舍得扔的不是米,是"为三十块钱动脑筋"的时间成本——算上拆袋、找地方放、哪天想起来煮,还不如外卖点一份盖饭来得干脆。
可三十块钱的米背后站着的是黑龙江田埂上弯腰割稻的人、是碾米厂三班倒的工人、是物流司机跑的那几百公里。这些东西在真空包装袋消失进垃圾桶的那一刻,跟姑娘的生活彻底断了线。她不是冷漠,是链条太长,长到最后一环的人看不见前面任何一环。
我拿回家拆了袋,米粒确实有点干,但煮出来照样白、照样香。老头子吃了一碗说,这米不错啊,哪来的?我说捡的。他愣了下,然后笑了,说你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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