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重庆上清寺一栋老旧楼房里,78岁的孙曙从柜子里取出一本红色封面的印刷读本,封面上印着"绝密"两个字。
60年前,18岁的孙曙和3个同学一道报考进入二野三分校,很快被编入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南服务团第六支队,奉命向西南进军。
1949年12月12日晚,部队抵达重庆红岩洞,随后接管了国民党军统、保密局等西南特务机构领导机关所在地"西南军政长官公署"慈居。孙曙被分配在重庆市军管会公安部第二处,任务是搜集国民党潜伏特务的资料,全面进行"挖潜"、"缉凶"工作。国民党败走重庆后,留在重庆的特务起码上万人,现实中的反特斗争远比后来电视剧里演的惊心动魄。
就在接管军统老巢后不久,1950年1月,一名线人提供情报说,军统杀手刘志钦从川北打游击失败后回重庆当起了潜伏特务。
刘志钦素有军统"四大金刚"之称,曾经在磁器口"11·27"大屠杀中杀害大批共产党员,这个名字在当时的重庆公安政保工作档案里只出现了一行,但这一行非常沉重。
刘志钦是江苏徐州人,出身地主家庭,早年混入国民党地方保安团,凭着心狠手辣和花钱打点,一路升到连长。他在街头巷尾收保护费,打人从不眨眼,当地人背地里叫他"刘鬼子"。
抗战爆发后徐州沦陷,刘志钦跟着败退的部队逃到重庆,军统特务头子徐远举当时正缺下手狠的人,见刘志钦身材高大、眼神凶狠,又听说他在保安团会收拾人,便把他招进军统特别行动队,专门负责审讯和处决政治犯。
在军统,刘志钦力气大、心肠黑、下手狠,是天生的行刑者。徐远举对他的残忍大加赞许,提拔他进入望龙门特别行动队。在渣滓洞和白公馆,提到刘志钦的名字,被关押的革命者没人不恨。他执行的方式也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开枪,他用刺刀验尸,有没有死,他一刀下去最清楚。
1949年秋天,重庆的局势急转直下。9月6日,杨虎城将军与儿子在戴公祠被特务杀害,尸体埋入花坛,覆盖泥土,栽上花草,试图抹去痕迹。10月,蒋介石秘密回到重庆,主持所谓"非常时期"决策,其中一条就是"清理积案"——对白公馆和渣滓洞的政治犯进行最后清算。11月14日,江竹筠等30多名革命志士被押往歌乐山电台岚垭刑场。刘志钦作为执行者之一,手持一把左轮手枪,亲手杀害了5名烈士,事后他从徐远举那里领了100美元赏钱,去酒馆喝到半夜。
三天后,11月27日,徐远举布置了更大规模的屠杀。下午4时起,特务使用美制机枪对白公馆、渣滓洞200余名革命者扫射,近200名革命志士倒在血泊中,只有15人侥幸脱险。
11月30日,刘邓大军解放重庆,刘志钦没来得及逃走。他翻出特务证和手枪,在后院挖了个坑埋了,又把军装剪成碎片烧掉。他想逃回徐州,但想到在老家得罪的人太多,只好作罢。
刘志钦的妻子李秀英是重庆寸滩镇的农家女,早年随他在城里过活,十多年没再回乡。她提了个主意:我老家没人认识你,咱就说你做生意赔了钱回村种地。
1949年底,刘志钦改名刘强,跟着李秀英回到寸滩镇,在娘家亲戚的帮助下落脚。
在重庆寸滩镇,刘志钦穿着粗布褂子,每天天不亮就跟着村民去田里插秧。村民见他落魄,还常接济他。可他受不了这种日子:以前在军统里出门有汽车,吃饭有勤务兵,现在每天要踩在泥里干活,晚上只能就着咸菜吃糙米饭。他走路时不自觉带着直挺的军人姿态,说话口气也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惯性。
村里有个叫张老四的农民,是李秀英的发小,没出过远门,对城里的事特别好奇。刘志钦就借着跟张老四喝酒的机会编瞎话吹嘘自己以前在重庆跟军队、官员都打过交道。酒劲上来,他竟在屋里迈起了正步。张老四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早年被国民党抓过壮丁,知道普通百姓根本不会踢正步,更别说这么标准的动作。他强装镇定,借口醉酒告辞,第二天一早揣着两个窝窝头,步行十多里路,赶到江北公安分局汇报。
公安干部听完,立刻拿出一本敌特档案,里面有重庆解放前军统特务的照片和资料,翻到第三十七页时,张老四指着一张黑白照片说:就是他,他就是刘强。
1950年1月,情报到了重庆市军管会公安部第二处。孙曙和侦查员们个个摩拳擦掌。他们先走路到朝天门,然后雇条小船到江北的寸滩,接着再走路去乡下。
刘志钦藏身的小木楼外是一座孤零零的院子,上楼的楼梯很窄,很容易发现情况。孙曙和同事们将手枪上膛,随时准备展开枪战,但是迅速冲上楼后,对方居然一点都没有反抗。孙曙宣布:"我们是军管会的,跟我们走一趟。"刘志钦脸色煞白,狡辩说:"我刚刚回到重庆,正要准备去你们那儿自首。"
被押回重庆后,面对确凿证据,刘志钦再也无法狡辩。他的身份被彻底确认,犯下的罪行也一桩桩一件件被揭露出来:参与"11·27"大屠杀、杀害江竹筠等革命烈士、长期使用酷刑折磨革命者。
1950年4月18日,重庆军管会对刘志钦进行公开审判。
四川省地方志记载,在镇压反革命运动中,一批罪大恶极、血债累累的首恶分子被处以死刑,刘志钦的名字就在这份名单上,与徐贵林、杨沛熊、裴元俊等人并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