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唐太宗带袁天罡李淳风出游，见河对岸有红、黑二马。太宗让二人推算哪匹马先过河。袁断言红马，李仅说一句话，立刻扭转局面！

暮春的风裹着渭水湿气，吹得太宗玄色袍角猎猎作响。他站在土坡高处，手搭凉棚望向对岸草滩——两匹解了缰绳的马正低头啃着新生的芦芽，一匹赤如火炭，一匹黑如玄铁。

身后半步，袁天罡与李淳风并立，一个抱着铜制浑天仪，一个袖中藏着竹制算筹，都在等圣意开口。

“二位爱卿。”太宗忽笑，“朕昨夜观天象，紫微垣旁有客星犯角，不知主何吉凶。不如……”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河心，“就以那两匹马为卜，算算它们何时过河，谁先谁后？”

这话说得轻巧，实则暗藏玄机。

三日后突厥使节便要入朝，太宗今儿叫上两位国师出来踏青，明面上是散心，暗地里何尝不是想看一看出自同门的两人，到底谁更能读懂天命？

袁天罡心里明镜似的，当即解下腰间蓍草筒，就地寻了块平整青石，闭目摇卦。草茎在石面上跳了几跳，渐渐排出一个卦形来。

“离卦。”袁天罡睁眼时，瞳孔映着粼粼波光，“离为火，火色赤红。赤红应红马，所以红马先过。”他手指对岸，那匹赤马恰好打了个响鼻，鬃毛在日光里像跳动的火焰。

太宗捋须沉吟，正要点头，却听身侧传来李淳风慢悠悠的声音：“臣倒觉得，黑马先过。”

“淳风何解？”太宗的兴致明显浓了。他见过太史局里两人推算历法时的争论，一个重天文实测，一个擅易理推演，今日这马匹之争，比朝堂上那些“陛下圣明”的奏对有趣得多。

“袁兄的离卦没错。”李淳风终于从袖中摸出三枚开元通宝，在掌心掂了掂，随手往青石上一洒，“离卦确实属火，火确实是红色的，红马也确实对应卦象。”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卖了个关子，才接着道：“但有一件事——火刚烧起来的时候，黑烟总是先冒出来，然后才有红火。烟是火的信使，好比你要给远方的亲戚捎话，送信的人比信里的消息先到。这黑马是黑的，不就是那缕烟吗？所以依我看，黑马先过。”

这话说得直白，连旁边赶车的马夫都偷偷点了点头。

袁天罡却笑了，他慢慢收拢蓍草，不急不缓地开口：“李兄说的烟有道理，可烟从哪里来？从火里来。没有火，哪来的烟？烟跑得再快，也是火生的。红马就是火，黑马就是烟，儿子跑得再快，还能跑到老子前头去？我以为是红马先过。”

两人说完都看向太宗。一个拿火说事，一个拿烟说事，听起来都头头是道。太宗摸着胡须，眼角带着笑：“两位爱卿都说得在理，那朕就坐在这儿看着。”

话没说完，对岸有了动静。

黑马率先动了。它昂首嘶鸣一声，前蹄刨了两下泥岸，竟真的踏入浅滩，朝河水里走去。赤马仍埋头吃草，对同伴的离去浑然不觉。

袁天罡攥紧了蓍草筒，指节泛白。李淳风却忽然皱起眉头——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黑马游水时，尾巴始终高高翘着，一点水都没沾？

这事不对劲，按卦理说，渡河要全身入水才算渡，尾巴干着算什么？

“等等……”李淳风的声音低下去，还没来得及多说，黑马突然在河心打了个旋，尾巴一甩，竟掉头往回游了！

与此同时，岸上的赤马这才不慌不忙地下了水，前蹄试探着水面，被凉意激得退了半步，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游了过来。

水鸟扑棱棱飞过河面，投下的影子在两匹马之间来回跳跃。太宗的笑容停在脸上，袁天罡的蓍草筒“咔”地裂了条细缝。

三个人六只眼，看着黑马湿淋淋爬回对岸，甩了甩鬃毛，又低头吃起草来。而赤马虽慢，却一往无前地朝着太宗这岸游来。

最后的结果，红马先到了太宗脚下。它浑身滴水，热气腾腾，用湿鼻子拱了拱太宗的掌心。

“看来……”太宗抚着马额，意味深长地看向两位国师，“天命终究在赤？”

李淳风望着河对岸那匹不再回头的黑马，忽然轻声说：“陛下，臣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黑马回头，是因为它看见河底沉着去年沉船的桅杆尖，黑糊糊的以为是条大鱼，好奇才游过去看的。”

李淳风转过脸，眼神幽深，“臣的卦本来就不在马上，臣算的是另一桩事。”

太宗眯起眼：“什么事？”

“三日后突厥使节会带一封密信。”李淳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三个人能听见，“信上盖的印泥是朱红色——这和袁兄的离火之象对上了。但送信的人，穿的是黑衣。这就和臣的烟象对上了。”

风从渭水尽头卷来，带着上游融雪的寒气。太宗沉默了很久，慢慢笑了。“所以二位，”太宗的声音轻得像水面上的雾，“究竟哪个卦算对了，朕还是没听明白。”

袁天罡与李淳风同时躬身，谁都没再开口。

三天后，突厥使节果然穿了一身黑衣入朝，袖中密信盖着朱红印泥。

至于那两匹马？第二天就被牧监牵走了。后来有人见那匹黑马老在渭水边徘徊。而红马再没回过河岸。它被赐给了突厥使节，一路西行，蹄印消失在玉门关外的黄沙里。

许多年后，长安城里还有人争论那个下午。

有人说袁天罡赢了，因为红马确实先到；有人说李淳风没输，因为黑马才是卦象真意；还有人说，太宗那天真正想看的，从来就不是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