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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率先暴富并拥有了几乎整个美洲,为何最后却远远落后于当初远不如自己的英法德?

西班牙率先暴富并拥有了几乎整个美洲,为何最后却远远落后于当初远不如自己的英法德?1556年,查理五世退位。他交出去的帝国正站在白银流入量的顶点上。一年后,他儿子腓力二世宣布卡斯蒂利亚主权违约。不是打输了。不是瘟疫。不是波托西断了。银子照旧往塞维利亚运,一船一船,运了一百多年。断掉的是账本。1552到1553年的梅斯战役,花掉大约两百万到两百五十万杜卡特。卡斯蒂利亚一年的常规收入,一百三十万上下。一场仗吃掉两年国库。哈布斯堡家不是不知道这笔账,是没有别的办法——四支常备大方阵,一万两千人,每人月薪三杜卡特,光军饷一年就是四十多万。这笔钱不从税里出,从借款里出。短期的一种叫 Asiento,跟热那亚银行家签,利息常年两位数往上。长期的一种叫 Juro,永续债,拿未来的某项税收作抵押,年息七左右,可以继承,可以转让。它的结构有个地方值得留意:卡斯蒂利亚十八个主要城市每年向王室缴一笔包干税,每座城市里 Juro 的持有人对这笔钱有第一顺位索取权。钱到了城市账上,先还债主,剩下的才轮到国王。能确定的不是总数,是比例。1543年,卡斯蒂利亚常规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五要拿去付年金。到1556年查理五世退位,这个数是百分之六十八。白银进来的作用就在这儿。它没有败坏财政,它给财政提供了一条更省力的路。一个卡斯蒂利亚商人手里有一笔钱。开织场,招工,等三年回本,中间要跟行会扯皮,还要过 Alcabala。那是卡斯蒂利亚的销售税,货每转手一次征一次,本地呢绒从羊毛到成衣要在国内缴好几道。英国的呢子运进来,只在边境缴一次关税。本国制造被课重税,外国制造被课轻税,这不是后人的推测,是当时的税率结构。腓力二世后来把 Alcabala 提了又提,1560年加五成,1575年再加到三倍。另一条路是买 Juro。七个点上下,国家信用,不雇人,不管行会,不用等三年,像收地租一样收,还能传给儿子。两条路摆在一起,没有第二条好走。资本不是被赶出实体经济的,是自己走开的。当时就有人看出来:卡斯蒂利亚长出一个强大的食利阶层,钱不进贸易也不进工场,全进了公债,靠年金过日子。八十多年后腓力四世对他的印度事务委员会说了句大白话,承认 Juro 的引入造成了王室正在经历的那场巨大毁灭。土地上的事也差不多。1273年阿方索十世设立梅斯塔荣誉会,本是牧羊人的行会,后来拿到一样特权:羊群迁徙路线上的土地不许圈,不许改成耕地,牧民优先。美利奴羊毛是西班牙最硬的出口货,1494年成立的布尔戈斯海事领事馆,主要就做这门生意。特权护住的是原料出口,代价是把土地锁死在牧场。想改成高产农场,不行,羊要走那条路。粮食于是不够吃,不够吃就进口,粮价下不来,工钱也下不来,办工场更不划算。十六世纪后半段,卡斯蒂利亚普通纳税人的负担涨了大约四倍多,名义工资只涨了八成。塞哥维亚是仅次于科尔多瓦的纺织重镇,1570到1600年,产出掉了四分之三。政府的办法是降低进口关税,让外国货进来压价。物价压住了,织机也压没了。二十世纪给这种病起过名字,叫荷兰病,名字来自荷兰:1959年格罗宁根发现大气田,货币跟着升值,制造业被挤空,1982年失业率冲到两位数,气田到2024年关闭。病的名字给了荷兰,病得最重的却一直是西班牙,只是五个世纪前没人替它命名。身份这件事得单独讲。伊达尔戈,小贵族身份,不干体力活,也免税。要拿到它得证明血统纯洁,几代之内没有犹太人和摩尔人的血。卡斯蒂利亚的有钱人不少,钱从商业里退出来以后没进工场,进了身份:买地,买官,买一纸血统证明,然后脱离劳动。这事不能只讲成虚荣,有一笔实在的账,富商弃商买伊达尔戈,大半是为了不缴税。等"干活丢人"这个观念站稳,需要盯着做一辈子的生意,就没人接了。地不许改,税不让你做,做了还不体面,三件事撞在同一段时间里。那一边,法国和英格兰走的是另一条道,倒不是更聪明。法国人口两千万上下,国土连片,耕地在欧洲算头等,税基落在农村,泰尔税直接压在农民头上。收这种税要官僚,国王养不起,就卖官,卖出去还能继承,1604年的波莱特税把继承制度化。于是,法国长出一个新阶层,穿袍贵族,靠国家财政吃饭,又反过来撑着国家财政,国王跟这个阶层是绑在一起的。英格兰是另一回事。1558年丢掉加莱,欧陆最后一块落脚点没了,退回海岛,从此没得选。没得选反而省掉最大的一笔开销:陆军。岛上的河网和海岸把运输成本压到极低,税慢慢从土地转到关税和海外贸易上。关税向流动的商品征,商品越多征得越多,税基自己会长。玫瑰战争把旧贵族打掉一大半,亨利八世解散修道院,没收了大约四分之一的教会土地,这些地最后落到乡绅手里。乡绅和旧贵族不一样,地在他手上要经营,不是光收租。西班牙不是没试过。查理五世1523年设财政委员会,1528年搞纳税人口普查,普查故意把贵族和教士排除在外。腓力二世的手段是绕:提拔萨拉曼卡和阿尔卡拉出来的法学技术官僚,莱特拉多,用他们架空大贵族。1561年定都马德里,档案集中到西曼卡斯,搭出一套矩阵式的委员会架构,公文一层层往上走,国王一份份批。腓力二世得了个外号,文牍国王。埃斯科里亚尔那个巨大又空旷的建筑群,就是这套脾气的物证。问题出在权力的来源。法国的官职可以买卖,可以继承,穿袍贵族就有了自己的利益,有了跟国王讨价还价的筹码。莱特拉多的权力来自国王本人,不来自职位。他们是工具,不是阶层。等宠臣政治上来,莱尔马公爵一得势,整套班子就悬空了。留下来的是一座档案馆、一堆委员会,和一句阿拉贡贵族的老话:Obedezco pero no cumplo,口称绝对服从,实际恕难从命。话讲得漂亮,实质是拒绝执行命令的许可证。回头看开头那个反差,其实不反常。一个帝国最危险的时候不是没钱,是有一种钱来得太容易。法国和英格兰被迫在没有白银的条件下找出路,找了两百年,找出农业税基、关税、乡绅、穿袍贵族这几样东西。一样都不精巧,一样都是被逼出来的。西班牙拿到的是替代品:七个点上的无风险收益,一片不许改成耕地的牧场,一纸证明血统的文书。三样都不生产任何东西,但都够让人过得不错。波托西的银子挖了几百年,矿脉到现在还没挖完,山里的人还是穷。钱从来不是问题。当一个社会发现不生产也能过得很好,它就再也组织不起生产需要的那种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