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的就业数据背后，不存在什么“安全帽经济”，新增就业九成归属女性
本文作者是贾斯廷·沃尔弗斯，澳大利亚裔美国经济学家，现任密歇根大学经济学和公共政策教授，同时是布鲁金斯学会非驻会高级研究员，并与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有关联，原文刊发在他的substack通讯上。
美国经济8月新增16.2万个就业岗位，高于多数经济学家的预期。华尔街此前预计新增就业只有5万至6万个。这也是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连续第六个月就业增长。失业率目前为4.1%。
我今天心情不错，原因就在这里。
我痛恨失业。这也是我当初成为经济学家的原因之一。失业是一种祸害，会伤害人，会打击人的自我认同，也会伤害他们的家庭。
而现在，美国失业率只有4.1%，属于较低水平。这个经济体里有很多事情值得不满，但失业率不是其中之一。
所以，这篇文章的大部分篇幅，我想讨论另一个问题。几乎没有人会问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恰恰能告诉我们，美国正在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与其只问我们增加了多少就业，不如换个问题：
我们增加的究竟是什么工作？这些工作又是谁拿到了？
所谓“安全帽经济”根本没有出现
特朗普政府一直在描绘一种景象：粗壮的男人戴着安全帽、穿着钢头工作靴，制造业重返美国，仿佛20世纪60年代重新回来了一样。
这套说辞也是征收关税的全部理由。
简单说，这件事并没有发生。
自2025年1月以来，美国经济在医疗保健和社会援助领域增加了接近100万个就业岗位。
其他所有行业加在一起，反而减少了就业。
这讲的根本不是什么关税推动工业复兴的故事，而是一个人口老龄化的国家越来越富裕，因此花更多钱购买照护服务的故事。
人年纪越大，需要的医疗服务就越多。收入越高，人们也越愿意购买更多医疗服务。
美国本来就是服务型经济，现在只是进一步向服务业倾斜。无论谁入主白宫，也无论他们嘴上怎么谈论工厂，这种转变几十年来一直在发生。
我不想淡化这次数据。8月对于医疗保健以外的经济部门来说，确实算是表现不错的一个月，就业增长也相对分散。这比特朗普第二任期此前的大部分时间都有明显改善。
但一个月的情况，改变不了过去18个月的整体趋势。
美国劳动力市场的现实，与华盛顿传出来的政治说辞完全不同。
几乎所有新增就业都落在了女性
整份报告里，最让我吃惊的是这一点。
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新增的就业岗位中，只有7%被男性获得，93%都被女性获得。
大约一年半时间里，男性新增就业大约只有6万个，而女性则达到74.7万个。
我们可能正站在一场“男性就业衰退”的边缘。
这里我必须谨慎说明，我并不是说企业在招聘时偏爱女性，也不是在讨论任何人的政治立场。
这主要是行业结构造成的。
如果一个经济体几乎所有净新增就业都来自医疗保健和社会援助，那么结果自然会是这样，因为这些行业的大多数从业者原本就是女性。
因此，几乎全部净新增就业最终都落到女性身上。
工作岗位的构成，决定了获得这些岗位的人群构成。
这也正是政治宣传与现实发生冲突的地方。
一套围绕男性历来集中就业的产业设计出来的关税政策，不可能真正改变一个主要靠养老院、诊所和居家护理机构增加就业的劳动力市场。
这个趋势我们还会继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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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资的问题
接下来这个问题，无论你在哪个行业工作，都值得担心。
名义工资增长，也就是工资单上以美元计算的工资增速，已经连续几年下降。
现在只有3.1%，是多年来最低水平。
真正决定你购买力的，是工资相对于物价究竟涨了多少。
在8月通胀数据公布之前，我还无法准确判断当月实际情况。
但趋势已经不用等了。
实际工资正在下降。
物价涨得比工资快。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把饭菜端上餐桌越来越困难。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个失业率只有4.1%、就业连续六个月增长的经济体，仍然会让很多人感觉生活越来越紧。
有工作，并不等于工资上涨。
“沉默的凯文”下一步怎么办
工资增长还有第二层重要意义，因为工资是企业面临的最大成本之一。
我知道，你大概不会觉得自己是一项“成本”，你会觉得自己给企业带来了价值。但在计算通胀时，工资就是这么被算进去的。
《华尔街日报》已经有人提出，这份就业报告扫除了美联储加息的一项障碍。
逻辑是这样的：
控制通胀是美联储的首要职责。现在通胀仍然过高。如果劳动力市场已经不再需要美联储通过低利率加以保护，那么美联储就可以把注意力重新转向物价。
这个逻辑说得通。
但我想提出另一种目前没有得到足够重视的看法。
美联储本来应该关注的是未来的通胀。
美联储知道，现在面对的是一场由伊朗战争和关税造成的供给冲击，也知道这些影响迟早会逐渐消退。
真正会在长期持续推动通胀的成本压力是什么？
工资。
而我刚才已经说过，名义工资增速正在下降，而且现在已经很低。
如果生产率增速超过1%，那么3%左右的工资增长最终很可能会把通胀率带到2%以下。
因此，美联储内部偏鸽派的官员，特别是愿意耐心等待的人，完全可以这样解读这份报告：好吧，劳动力市场确实已经没有要求我们继续维持低利率了。
但与此同时，我今天也更加相信，通胀自己会慢慢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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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们或许也没有必要进一步加息。
我认为，这确实是一个站得住脚的论点。
但这并不是金融市场目前接受的主流叙事，美联储内部大概也不是这种情绪。
这份报告公布后，联邦基金利率期货，也就是市场用来预期美联储下一步行动的工具，对加息的预期又增强了一些。
所以，“沉默的凯文”可能马上就要变成“加息的凯文”了。
如果真是这样，就得小心了。
在你告诉我这些数字都是假的之前
最后再简单说一件事。
每次美国出现比较好的经济数据，我都会听到有人说，政府肯定篡改了数据。
我直说吧。
这个政府确实经常撒谎，而且最近也确实试图干预美国很多统计制度和机构。下周我会专门写一篇长文谈这个问题。
但这一次的数据不是这么回事。
这些数字看上去是真实可信的。
而且你不妨想想，如果真有阴谋，需要怎么操作？
上个月先公布一份糟糕透顶的数据，这个月再突然公布漂亮数据？
这可不是操纵记分牌的方式。
这份报告是专业统计人员做出来的。
里面没有任何地方看起来明显不对。
先把阴谋论收起来，我们还是来争论经济本身吧。
因为真正值得争论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从中期来看，我们可以讨论人工智能，可以讨论年轻人面临的就业困难，也可以讨论工资赶不上物价的问题。
这个经济体越来越多的收益，正在流向企业所有者，而不是为这些企业工作的员工。
但有一点已经没有什么可争论的：
过去一年半，我们一直被告知，所有这些经济扰动的目的，是让那些戴安全帽、穿钢头工作靴的工人重新回来。
然而数据呈现出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一幅景象。
这是一个正在老龄化的国家。
新增岗位来自护士、护理人员和社会工作者，而且绝大多数被女性获得。
与此同时，其他经济部门基本上原地踏步。
你当然可以有自己的看法，认为这样的经济是不是你想要的。
但你不能面对这样的经济现实，却继续描述另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经济。
后记：白宫一次“正常”的反应
好了，各位。
就在你以为今天有关就业报告的消息已经全部说完时，特朗普又给出了一个荒诞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理解的回应。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总统是在用关税威胁美联储……
等等，其实不是关税，因为最高法院已经裁定那种做法违宪。
所以，那就成了制裁。
我没开玩笑。
而且后面还有更疯狂的内容。
最后的结果是，在一份客观上表现不错的经济数据公布之后，总统却继续不断发帖，搞得最后甚至可能让你对美国经济未来更加没有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