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月刊：特朗普正在重启对外干预和反美的历史循环
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作者大卫·A·格雷厄姆是《大西洋月刊》的特约撰稿人，也是《大西洋日报》新闻简报的作者。他著有《2025计划：如何重塑美国》一书。他因对2020年总统大选的报道而荣获2021年托纳国家政治报道卓越奖。
1931年从美国海军陆战队退役时，少将斯梅德利·巴特勒已经在墨西哥、海地、古巴、菲律宾、尼加拉瓜、多米尼加共和国、洪都拉斯和中国服役。那是美国帝国主义的黄金时代，而巴特勒正是这个时代的宠儿之一，也是美国历史上获得勋章最多的军人之一。
但随着时间推移，巴特勒开始怀疑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1935年，他写道：“我服现役33年零4个月。在此期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充当大企业、华尔街和银行家的高级打手。简而言之，我就是个敲诈勒索者，是资本主义的黑帮分子。”
他写道，这些海外行动的代价，是纳税人的钱和军人的生命。
记者乔纳森·卡茨在2022年出版的一部巴特勒传记中写道，巴特勒参与的战争也在世界各地留下了伤痕。这些干预行动在美国国内几乎已被遗忘，但对受到影响的当地民众来说，却成为塑造历史的重要经历，并滋生了延续至今的反美情绪。
如今，特朗普政府似乎决心在委内瑞拉重新复制这个循环：军事行动、扶植傀儡政府、攫取石油资源，以及几乎可以肯定会随之而来的更多怨恨，为未来的新冲突埋下种子。
今年1月，美军进入委内瑞拉并抓捕总统马杜罗。特朗普虽然以联邦毒品走私指控作为抓捕马杜罗的表面理由，却从未掩饰这场军事行动的真正目的：他想夺取这个国家庞大的石油储备。
本周，特朗普声称，他将使用委内瑞拉石油重新填满美国战略石油储备，并称这是“委内瑞拉送给美国人民的礼物”。
特朗普政府一如既往地几乎没有公布具体细节。但这与其说是一项“交易”，不如说是“委内瑞拉在枪口下缴纳的贡品”。委内瑞拉人民根本没有条件同意把这个国家最宝贵的自然资源，免费交给一个更富裕的地区超级大国，因为委内瑞拉多年来一直没有举行公平选举。
美国推翻马杜罗之后，并没有清除他的政府，也没有试图扶植支持民主的异议人士、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玛丽亚·科里纳·马查多。
事实上，美国反而为她返回委内瑞拉设置了障碍。美国选择让马杜罗昔日的一名副手出任总统，而国务卿卢比奥则像某种总督一样监督她。
更何况，在国际关系中，没有什么事情会像“礼物”这么简单。现行安排还牵涉委内瑞拉石油寡头亚历杭德罗·贝坦库尔特·洛佩斯，此人曾在多个国家受到调查。
贝坦库尔特既设法与马杜罗政权保持关系，也维持着同美国政府的联系，并在朱利安尼的帮助下躲过了部分指控。
雪佛龙正在扩大在委内瑞拉的业务规模，不过其他石油公司仍然态度谨慎。包括加密货币行业在内的其他领域投资者，也开始参与其中。
这里无疑存在赚取巨额利润的机会，但普通美国人究竟能否真正受益、又能受益多少，却远没有那么明确。
恢复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需要多年时间，而且这个国家出产的原油属于重质原油，炼制难度很大。这意味着美国消费者短期内不太可能在加油站看到油价下降，而美国战略石油储备也要多年后才可能重新补足。
委内瑞拉石油与美国利益之间，有着漫长而坎坷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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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石油公司曾在委内瑞拉投入巨额资金，但委内瑞拉政府在1976年将石油产业国有化。到了20世纪90年代初，政府重新向私营企业开放石油行业。
然而，自称反殖民主义英雄、喜欢高喊“美国佬滚回去！”的乌戈·查韦斯在1999年当选总统。2007年，他再次没收外国企业资产。当时，他的能源部长称这是“为了我们的国家、为了我们的人民而采取的一项主权行动”。
特朗普今年也把这次资产没收列为美国干预委内瑞拉的理由之一。
查韦斯的做法，后来被他的门生马杜罗延续下来，但最终以失败告终。委内瑞拉石油产业与整个国民经济一样不断萎缩，委内瑞拉在查韦斯和马杜罗执政期间，一步步滑向威权统治。
国际观察人士认为2018年总统选举存在舞弊，而马查多方面收集的证据则令人信服地表明，她所在的政党赢得了2025年的选举。大量逃离委内瑞拉的人最终涌入美国。
目前，在残存的查韦斯至马杜罗体制下，委内瑞拉人几乎没有多少发言权。但要猜测事情最终可能如何发展，并不需要多少想象力，只需要对历史有所了解就足够了。
特朗普攫取委内瑞拉石油的做法，不会得到大多数人的欢迎。由特朗普推动、美国企业蜂拥而至的淘金热同样如此，无论委内瑞拉多么需要外部帮助来恢复石油产业。对未来的委内瑞拉政治人物来说，抨击这项安排和外国石油利益，将是极容易获得支持的民粹主义立场。
或许其中某个人甚至会再次决定把外国资产国有化，于是整个循环又会重新开始。
你不必是反殖民主义的和平主义者，也足以对特朗普这场石油掠夺所带来的风险感到忧虑。只要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就够了：让敌视美国的煽动型政治人物在西半球掌权，不符合美国利益。
这不仅会加剧全球不稳定，也会推动特朗普本人所称的那种大规模移民“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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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潜在后果，也有助于解释为什么过去十年里，反对海外军事干预的立场在共和党人中越来越流行。在委内瑞拉行动之前，特朗普一直把自己塑造成“美国优先”的代表人物，而最突出的声音则来自万斯。
他在接受共和党副总统候选人提名的演讲中，提到自己曾被派往伊拉克服役的经历。
万斯说：“一如既往，美国的统治阶层负责开支票，像我家乡这样的社区却承担代价。”
这番话听起来与同为海军陆战队员的斯梅德利·巴特勒十分相似。万斯接着说：“几十年来，那少数在华盛顿掌握权力、生活安逸的人，与我们其他人之间的鸿沟只会越来越大。”
然而如今，特朗普政府偏偏踏上了巴特勒当年亲自参与、后来又公开谴责的那类冒险道路。
富有的美国人今天将从中获利，普通美国人短期内几乎得不到什么回报，而美国却可能在未来几十年里承受由此引发的反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