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朴论》
——李丙阳
世风之变,倏忽数载。曩时之人,竞逐浮华,尚奢丽,慕远游,以珠翠为荣,以遐征为傲。朋友圈中,多见琼筵海屿之观,人人争饰仪容,夸示于人,唯恐己之不若也。
曾谓人生之胜者,必居高位,拥厚资,衣锦绣,驾香车。于是众人奔逐不休,外饰光鲜,内藏焦忧。为博一时虚名,耗心神,损躯体,负重债而不辞。昼则强作从容,夜则独对忧虞。终日演戏,以悦旁人之目,却忘己心之所安。此非谋生,乃徇名也。
迩来风气渐变。奢品之销稍减,养生之器日增。人不复以向外攀比为务,转而向内求宁。蒸炊于家,种菜于庭,晨跑于郊野,闲谈于邻里。或有昔时逐利之士,弃都市繁剧之业,归乡执市井微贾。初则亲故疑之,以为自堕前程。未几,其人神舒气畅,起居有节,友朋小聚,闲话晚风。乃叹曰:“曩者为人作布景,今乃为己过日子耳。”
或曰:“是颓靡也,进取衰矣。”余曰:不然。此非怠也,乃觉也。
夫商贾造浮华之说,谓得一物即成贵人,拥一饰便跻上流。世人惑之,逐幻影而忘本真。殊不知名表华囊,不能免尘俗之劳苦;打卡虚誉,无以疗心底之惶惶。外物可以炫目,不可以安魂。及幡然醒悟,删繁就简,罢无益之耗,止虚荣之争。眠得安寝,食得甘味,囊有余资,心无浮躁,此非退步,乃精神之上达也。
古谚云:广厦千间,夜眠六尺;黄金万贯,日食三餐。 昔者多以此语为失意之慰辞,今而知此乃立身之至理也。面子者,示人者也;日子者,自受者也。何必锱铢竞胜,处处欲居人上哉?
今之相聚,少论官位货财,多言眠食养生;邻里之间,垦隙地而植蔬瓜,收获则互相馈遗,温情复现。购花非为图赞,独悦其芳;开卷非为矜谈,唯求其静。幸福不在宏阔之幻象,而在一羹之温,一窗之阳,朝夕烟火之寻常。
人之一生,驰骛半世,逐浪追风,以为佳境必在天涯。迨历尽风波,方知最美风光,不必求诸远方,或在庭前树下,厨下烟火,家人笑语之间。
所谓醒悟者,非向困厄俯首,乃识生活之本。不装不作,不演不饰,收心于柴米,寄怀于平淡。守方寸之心田,于粗粝中寻甜,于平凡处得从容。
故曰:浮华为表,朴素为根。外求无穷,内安有定。去虚饰而归真淳,舍攀比而乐寻常。斯乃今世之大悟,亦余生之上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