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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将军诸葛瑾,建业私第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把建安二十五年他出使成都时诸葛亮托他带回江东的那半块蜀锦帕子放在枕边,对跪在榻边的诸葛恪说了一句:我诸葛瑾是诸葛亮的兄长,他在蜀汉当丞相,我在江东做吴臣。他写信来劝我,说“兄可来蜀,兄弟同朝,共佐汉室”,我说“弟可来吴,兄弟同舟,共奉大吴”。我们兄弟俩,一个

吴大将军诸葛瑾,建业私第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把建安二十五年他出使成都时诸葛亮托他带回江东的那半块蜀锦帕子放在枕边,对跪在榻边的诸葛恪说了一句:我诸葛瑾是诸葛亮的兄长,他在蜀汉当丞相,我在江东做吴臣。他写信来劝我,说“兄可来蜀,兄弟同朝,共佐汉室”,我说“弟可来吴,兄弟同舟,共奉大吴”。我们兄弟俩,一个在长江头,一个在长江尾,一辈子只见过三次面,每次都是他坐在蜀汉的使车上,我站在东吴的驿馆里。可到头来最悔的,不是我们各为其主,不是孙权总让我出使蜀汉去谈那些谈不拢的盟约——是那年我儿诸葛恪在朝堂上舌战群臣,孙权抚掌大笑,对我说“蓝田生玉,真不虚也”。我出了殿,在雨中站了很久,突然想给我那远在成都的弟弟写一封信。信写了一半,我又撕了。我们诸葛家,最不该的,就是把聪明放在朝堂上,把性命放在风口上。

我叫诸葛瑾,字子瑜,琅琊阳都人。我们诸葛家在琅琊不算显赫,但也是书香门第。父亲诸葛珪早逝,留下我、弟弟诸葛亮、小妹诸葛若。中原大乱,我带着幼弟弱妹从琅琊一路逃到江东。路上过淮河,船只断了,我把诸葛亮举过头顶,踩着浮木往对岸走。那年我十七,他六岁。他趴在我肩上,说:“哥哥,咱们以后去哪儿。”我说:“去有饭吃的地方。”后来饭有了,我和他却再没在同一个屋檐下吃过饭。

我在江东被孙权用为长史,从最末品的文书小吏做起。诸葛亮在荆州被人称作“卧龙”,刘备三顾茅庐把他请走了。我们兄弟走了两条完全相反的路。他辅汉,我佐吴。他三分天下,我渡江守成。别人说诸葛家一门两杰,分侍二主,是天下奇闻。我听了只有苦笑。什么两杰,不过是乱世里各自求活罢了。

我替孙权出使过很多次。出使蜀汉,我见诸葛亮;出使襄阳,我见关羽。每次见他,都不是以兄长的身份,而是以吴臣的身份。我记得建安二十五年,我奉孙权之命去成都,诸葛亮在蜀汉的丞相府里接见我。他穿得素净,鬓角已经有些白丝。他把左右屏退,叫我:“哥。”我也叫他:“亮。”他问我:“家里还有人吗?”我说:“小妹好,嫁了庞德公的侄儿。”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留在蜀中吧。兄长年岁渐长,我总怕见不到。”我笑了笑,说:“你回江东吧,吴主宽仁,不会负你。”我们俩都知道这话是假的。可我们还是说。说完以后他让侍者端来一盆蜀锦,说:“这是成都今年进贡的新锦,你带一匹回江东,给嫂嫂裁衣裳。”我收下了。出了蜀道,我在剑阁上停马回望,云雾锁住了成都方向,像锁住了我这一生唯一还能回去的地方。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功业,也没在战场上杀出名堂。孙权用我,不是用我的才,是用我的稳。我在他眼里像一杆放哪儿都顺手的秤。他不怕我反,因为我全族都在江东。他也不怕我怠,因为我做事从来不出大错。我儿子诸葛恪跟我不同。他从小就聪明,会说话,会看眼色,敢在大殿上跟张昭、顾雍那些老臣辩到天黑。孙权喜欢他,说“蓝田生玉”。我听着,心里发紧。我走过那么多国,见过那么多主,我知道聪明人死得总比笨人快。我的弟弟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他累死在五丈原。我的儿子若也这样,诸葛家就真的要断在这聪明上了。

我死以后,诸葛恪当了大将军,总揽东吴兵权,后来被孙峻在宫里设宴杀害,满门抄斩。我没有看见。我躺在建业城南的土里,只听见那夜的雨很急,像很多年前我背着小妹在淮河边跑的那个晚上。若有来生,不避乱江东,不入孙氏幕府,不做那出使蜀汉的吴臣。只回琅琊乡下种麦子,春分播种,芒种开镰。诸葛亮从隆中回来,抱着我给他留的那碗粥,蹲在田埂上喝。我说:“你慢点,锅里还有。”他说:“哥,我想跟你一起走。”我笑了笑,说:“好,等收了这茬麦子。”风从建业吹到成都,吹到琅琊,吹到我的麦田里,只剩麦香。该回家了。诸葛瑾 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