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如玉碎,相思逐月长
古人以玉比君子,比心上人,说言念君子,温其如玉。那时我尚不能完全读懂,一块石头的温润,何以能承载一份爱人的重量。直到你踏碎漫天烟火,走进我的岁月,我才知晓,原来世间真有一种相逢,如得一块稀世美玉,光华内敛,触手生温,得之,是一生至幸;失之,便是一世难寻。
犹记初见那日,天光缓缓流淌,云淡风轻,晚风卷起街巷细碎的落叶,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暖意。滚滚人潮熙熙攘攘,无数身影擦肩而过,如同大河里转瞬即逝的浪花。我于喧嚣里茫然驻足,一抬眼,恰好望见了你蓦然回首的笑容。
那一笑,没有烈火般灼人的惊艳,却像和田古玉被阳光轻轻拂过,柔和,澄澈,不染一丝尘俗的浮躁。那一刻,周遭的车马人声仿佛骤然退远,偌大的世界,只剩下你眼波流转的微光。原来人世间最珍贵的遇见,未必是轰轰烈烈的邂逅,往往只是惊鸿一瞥,而后生出细水长流、绵延不绝的温柔。
往后的日子,是一块块细碎温润的时光碎片,拼起了你我全部的欢喜。我们常常在黄昏时分沿着老街缓步而行,你走在我的身侧,偶尔会轻轻碰一碰我的胳膊,分享一句闲话。夕阳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落在青石板路上。有时寻一处安静的石阶坐下,晚风掠过树梢,你会微微侧着头听我说话,睫毛垂落一道浅浅的阴影,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我常常出神地望着你,心里悄悄想,这便是上苍赐予我的一块无瑕美玉,我要小心翼翼捧在掌心,护着这份难得的温润,岁岁年年,永不放手。
也有许多安静的时刻,不必言语。就那样并肩站在窗前,看流云漫过天际,看晚霞一点点染红河面。你的指尖偶尔会轻轻搭在我的手背,温度不烫,刚刚好,像玉贴在肌肤上那种凉润又暖人的触感。我贪恋那样的触碰,贪恋你回眸时嫣然一笑,胜过世间所有春日的熙光,胜过千万朵盛放的繁花。那时我们都以为,这样温柔的日子会无限延长,如玉器恒久,山河不改,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我们也曾聊起古人的相思,聊起那些隔着千山万水的惦念,那时只当是遥远故事里的怅惘,不曾想有一天,那样的命运会落在你我的身上。离别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块珍藏已久的美玉猝然坠地,一声轻响,裂痕纵横,再也回不到从前完整的模样。
自你转身远去,人海迢迢,山河仿佛一瞬间褪尽了光彩,四季风景依旧,于我而言却索然寡欢。我常常独自站在从前并肩看过流云的窗前,风还是旧时的风,窗还是旧时的窗,恍惚之间,总觉得你的身影就在那里,嫣然一笑,清晰得触手可及。我急忙伸出手去,眼前却只有空空荡荡的光影浮动。
原来这就是诗中写的芳容恍若窗前现,清韵犹从梦里窥。白日里是挥之不去的幻影,到夜里,你便常常走进我的梦里。梦里的光景一如往昔,你眉眼含笑,声音清润,我们还走在那条落满碎叶的长街,好像离别从来没有发生过。每当我想要抓紧你的衣袖,想要留住这一刻温存,梦境便轰然破碎,醒来唯有一室清冷,枕上点点泪痕。千万遍辗转心事,千万次无声回望,愁绪如同细密的蛛网,把整颗心层层缠绕。
世间信物万千,唯有明月不分山海,照遍天涯。于是我的相思,便化作了天边那一轮永恒的月亮。每个长夜,我都抬首凝眸望向天际,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惦念,遥遥寄向你所在的远方。月亮无言,却承载了古往今来无数离人的深情,从《诗经》里“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的凝望,到唐宋无数词人望月怀远的悲歌,一轮清辉,见证了多少相爱却不能相守的悲欢。
有人说,时间可以抚平伤痛,可我渐渐懂得,有些失去无法抹平。遗失一块美玉,尚可寻访替代品,遗失一个独一无二的爱人,世间再无相同的温润光华。这份爱情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情节,没有可歌可泣的轰轰烈烈,它所有的动人,全藏在那些平平淡淡的细节里:一次回首,一回并肩,一瞬指尖相触,一抹嫣然浅笑。可正是这些细碎温柔,刻进了骨血,让离别后的思念,绵长到无边无际。
岁月流转,四季轮回,秋风来了又去,春花谢了再开。我依旧常常望月,把无边的思念托付给皎洁清辉。我知道此生或许再难相逢,可那份如美玉一般纯净的爱恋,永远不会蒙尘消散。它凄美,却也璀璨,在漫长孤寂的岁月里,静静发光,提醒我,曾经有一个人,踏碎漫天烟火而来,赠了我一场一生难忘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