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散机还在转,是那种听习惯了就当作安静的噪音。我伸手碰了一下它的外壳,凉的,和五百多天前第一次碰它时一样凉。指腹贴着金属滑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移液枪空按了两下,“咔嗒、咔嗒”,像叹气。以前一天要按上百次,吸、放、吸、放,手指都记住了那个回弹的力道。现在吸不上来任何东西了,连一滴水都没有。
纸杯里剩了半杯水,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倒的,可能是昨天,可能是一周前。下次再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它应该已经干了,杯底会留下一圈白印子,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实验记录本摊在桌上,最后一页的字迹有点抖,可能是因为手不稳,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前面那些页被水洒过,墨迹晕成模糊的蓝色,像哭过之后洗了把脸,泪痕还在,但表情已经收起来了。
窗外的李子树还是那两棵。它们在春天发芽,秋天落叶,不管我每天几点来、几点走。我在这里一年半,它们在这里恐怕要更久。将来还会有人来,有人走,它们只管长它们的,顺便记住一些,忘记一些。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拉上窗帘,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条,正好落在地面的瓷砖上,明晃晃的,像五百多个早晨我推门进来时看见的那样。那时候总觉得日子长得没有尽头,现在回头一看,尽头就在脚底下,刚刚踩过去。
锁了门。钥匙转了两圈,卡住,拔出来,发出细小的“咔”一声。楼梯间很安静,安静得让我突然有点不习惯——那三台分散机的噪音,原来早就成了耳朵里的背景,现在它们被关在门后面了,我才听出来那个空。
该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就留在这儿吧。留给空气,留给灰,留给将来的某一天谁不小心推开这扇门的时候,那些安静的痕迹如果还没散尽,就替我跟他们说一声——我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