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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亡的冰川是一种损失,正在消融的冰川则是一大威胁 1 贾森·古利,在珠峰地区徒步四周,完成本文的报道与拍摄;本文报道得到普利策中心资助。雷蒙德·钟,于伦敦完成报道;博拉·埃尔登,在纽约完成洪水冲入村庄路径的三维可视化制作;昂·坦巴·夏尔巴,参与报道;策林·翁姆·夏尔巴,提供翻译支持。塔梅 ​

消亡的冰川是一种损失,正在消融的冰川则是一大威胁

1 贾森·古利,在珠峰地区徒步四周,完成本文的报道与拍摄;本文报道得到普利策中心资助。雷蒙德·钟,于伦敦完成报道;博拉·埃尔登,在纽约完成洪水冲入村庄路径的三维可视化制作;昂·坦巴·夏尔巴,参与报道;策林·翁姆·夏尔巴,提供翻译支持。塔梅村及周边三维模型,整合空客、陆地卫星、哥白尼马克萨科技2025年卫星影像,以及先进陆地观测卫星数字高程模型制作;洪水路径动画,基于同一数字高程模型,叠加行星实验室2024年9月18日卫星影像制作。2025年11月14日,再《纽约时报》刊出图文:2 喜马拉雅山脉的冰川,正在消退。曾经被冰川覆盖的山坡,渐渐裸露。这条横跨5个亚洲国家的山脉,山体下方维系地表稳定的冰层不断消失,山脉地表随之塌陷、滑移。融水在下方山谷汇聚,形成深水湖泊。3 受人类活动造成的全球变暖影响,珠峰周边大量冰层,已经消融。尼泊尔一侧建立在消融冰川之上的珠峰大本营,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海拔已经下降超过220英尺。4 但冰川消亡,并非循序渐进发生。5 变化往往始于,缓慢难以察觉的过程,而后骤然爆发,给下游民众带来灾难性后果。去年八月一个气温偏高的日子,灾难便是如此上演。6 洪水肆虐而过之后,村庄一大片区域,仿佛从未存在过。医疗诊所荡然无存,学校彻底被毁。二十多户民居和徒步客栈,还有大片土豆田,全部被夷为平地。7 数月之后,科学家斯科特·沃特森,逆着洪水行进路线徒步,沿着陡峭山谷向上前行,途经被毁学校里沾满淤泥的书本,一路来到,这片此前无人知晓却因这场灾难为人熟知的湖泊。8 在快速变暖的喜马拉雅全境,冰川消融造就了,数千处高山湖泊。实际上,雪崩与山体滑坡,如今多了数千个可以酿成灾难的诱因。岩石或者积雪坠落至封冻的冰川表面,通常不会引发严重后果。但冰川消融形成湖泊之后,同样的坠落物,就有可能触发洪水,威胁沿途村庄、徒步客栈、水电站以及一切设施。9 利兹大学冰川学家沃特森博士带领团队,在珠峰地区开展为期三周的科考,途经塔梅村,利用声呐与无人机,尽可能对多处冰川湖开展测量。10 科学家,乘坐充气皮划艇漂浮在湖面之上,发现这些湖泊绝非风平浪静。冰崖不断涌出喧闹的融水溪流,岩石与碎屑不断坠入湖中。厚重云层之下,四处传来,看不见的山体滑坡隆隆巨响,如同滚滚雷鸣。

山谷之中的暗影

11 人们普遍认为,冰川消亡是一场悲剧。这种损失,只有地质时间尺度之下,才有可能逆转,如同一个物种灭绝一般令人惋惜。但冰川彻底消失之前,也就是它走向消亡的过程当中,带来的不只是损失,更是威胁。12 问题根源在于融水。冰川不断萎缩,融水汇集在曾经被冰层占据的土质洼地,形成湖泊。而洼地四周的泥土与岩石质地松散,极易崩解。于是,某一天山体滑坡,就有可能发生;也有可能冰川残存的大块冰体断裂,坠入湖水当中。13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卡尔加里大学冰川洪水专家丹尼尔·舒加尔打比方说,这就好比人纵身跳进露天泳池。但不只是激起巨大水花,而是直接冲垮泳池的整面池壁。舒加尔博士称:“湖水会在数秒之内倾泻一空。”14 湖水沿着山谷奔涌而下,流速不断加快,同时裹挟泥沙、砾石与巨石,化作浓稠的泥浆洪流,足以推倒建筑物。15 地球历史上部分规模最大的洪水,也就是重塑整片地貌的远古大洪水,便是这样形成。近代洪水,同样造成触目惊心的损失:2023年印度北部,一块半英里长的半冻土体崩落坠入湖泊,掀起65英尺高的洪浪,沿着山谷奔腾而下,造成数十人遇难,一座水电站大坝被毁。16 但这类洪水之所以可怕,不只是因为破坏力巨大,还在于极难预测灾难发生的地点、时间与方式。17 去年淹没塔梅村的几处湖泊,规模并不大,并未列入任何一份高灾害风险湖泊清单。18 洪水发生当天,村里学校的32名学生,正准备吃午饭,校长奥姆·普拉萨德·巴塔拉伊,看见一道黑影沿着山谷冲来。洪流汹涌浩荡,仿佛一条全新的大河,从后方吞噬原有河道。巴塔拉伊让孩子们放下一切立刻逃跑。19 他们及时逃到高处,亲眼看见,洪水狠狠撞向,那栋原本准备吃米饭与扁豆炖菜的校舍。20 洪水在塔梅村冲出,一道绵长弯曲深达40英尺的巨大沟壑。洪水过后数日,仍不断有建筑物坍塌坠入沟中。21 塔梅村诊所的医务助理米兰·马加尔,当天前往附近城镇采购药品。洪水结束之后,他沿着往常路线返回,可走到半路,道路已经不复存在。他继续向前,希望还能从诊所抢救一些物资,却发现诊所也已经彻底消失。“什么都没有剩下。”他说道。22 洪水过后一连数日,孩子告诉巴塔拉伊,总会在梦里看见洪水袭来。

不断增多的威胁

23 提起冰川,人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一片洁白,庄严,坚实,一尘不染。沃特森博士及其团队穿越尼泊尔最长的 恩贡尊帕冰川,看到的却是混杂泥土、巨石与灰白色浑浊水流的“河流”。24 山体剥落的碎屑之下,冰层依旧存在。可随着冰层消融,冰川表面液态水域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是可以一步跨过的水洼,之后变成水塘,再演变为湖泊。如今,各个湖泊相互连通,把这片大地改造为,水网纵横的迷宫。25 沃特森博士,站在一处湖边,操控水面机器人开展探测。手机上的程序实时显示湖水深度。26 “五十米,是我见过最深的。”他说道。五分钟之后又说:“深度已经达到67米,约合220英尺。”27 近几十年,凭借卫星技术,科学家得以细致观测冰川湖扩张和数量增长的过程。一份最新估算显示,截至2020年,喜马拉雅地区冰川湖,共计19,300个,较1990年增加近1,700个,湖泊总面积扩大百分之十。28 可想要掌握,湖泊深度以及潜在危险等级,研究人员依旧需要开展实地测量。29 沃特森博士于五月出发,随行配有一名向导、三名搬运工以及另外两名研究人员:劳伦·罗林斯和拉金德拉·库马尔·施雷斯塔。团队携带总计175磅物资,包含水面机器人、皮划艇、两台声呐换能器、一台全球定位系统基准站以及激光测距仪。也带上少量慰藉物资:巧克力棒、百事可乐以及肯德尔薄荷糕,英国登山者长期喜爱的点心。30 大约10 年前攻读博士期间,沃特森博士,在尼泊尔测量过,一些冰川水塘,冰层之上的水深接近150英尺。“那时候,我就觉得已经很深了。”他说。31 本次科考,他测出,多处湖泊深度超过该数值。迪格措,是一处大型湖泊,1985年这里发生溃决,特大洪水泄出。当年受灾最严重的村庄,正是塔梅村。但这座湖泊后来重新蓄满水体,今年沃特森测得其最大水深240英尺。32 湖泊水深不断增加的原因,并不难理解。太阳升起,恩贡尊帕冰川裸露冰面明显消融,先是涓涓细流,继而汇成溪流。33 冰层裹挟的岩石不断脱落,噼里啪啦坠入湖中。多数岩石只有高尔夫球大小,但冰层内部还封存着书桌大小的巨石,等待崩落释放。34 在该地区三周时间里,沃特森团队徒步130英里,完成26处湖泊勘测。沃特森希望,这些数据能够帮助当地官员与居民,更加充分认识面临的风险。35 但掌握湖泊扩张情况,只能帮助科学家判断,洪水有可能从哪里爆发,却无法预判,洪水爆发之后会造成多大破坏。36 为解答这一问题,法国格勒诺布尔阿尔卑斯大学地貌学家克里斯汀·库克,对比洪水发生前后山谷三维模型。地形数据差异,可以测算洪水沿途裹挟的砂石、砾石和巨石等固体物质总量,这些物质进一步放大洪水的致命冲击力。37 库克博士第一次运算2023年印度洪水数据时,一度怀疑计算出错。“我当时心想,这不可能。”她说道。38 她与同事计算得出,洪水顺着山谷搬运的沉积物总体积,达到湖泊溢出水量的五倍。换言之,汹涌洪流的质地,介于浑浊泥水与湿混凝土之间。39 伊姆贾湖泄洪道,2016年修建完成,将湖泊水位降低11英尺。但冰川仍持续为湖泊补给融水,湖面不断拉长。湖泊长度接近两英里,宽度2,000英尺,水深可达数百英尺。

“我们内心无法安宁”

40 塔梅村这场洪水,没有造成人员遇难。灾难发生在白天,村民看见也听见洪水逼近。所有人都认为,这实属万分侥幸。41 七月一个凌晨,中尼边境附近就没有这么幸运。西藏一处冰川湖溃决,至少11人遇难。几个月之前,那里还只是零散水塘,水塘汇聚扩张,湖面达到150英亩之后发生溃决。42 “没人知道,这些湖泊正在形成。”犹他大学地球科学家索纳姆·富蒂·夏尔巴说。这不仅是,下游居民要面对的难题,同样困扰科研人员。夏尔巴博士表示,高山之上云层厚重,山峰投下大片阴影,卫星很难识别小型湖泊。43 降低洪水风险的手段之一,就是适度降低湖泊蓄水量。联合国绿色气候基金,近期向尼泊尔提供3,600万美元拨款,用于为四座高风险冰川湖修建泄洪通道。44 尼泊尔,已经在措罗尔帕湖与伊姆贾湖两处湖泊,采用该方案。伊姆贾湖泄洪通道,2016年建成,湖水水位下降11英尺。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冰川科学家丹增·乔亚尔·夏尔巴表示,冰川消融仍持续补给湖水,湖泊长度仍在增加。如今伊姆贾湖长度接近两英里,宽2,000英尺,水深数百英尺。45 周边规模更小的湖泊,依旧构成威胁。65岁的纳旺·多玛·夏尔巴和丈夫,搬到伊姆贾湖下游两英里处的楚孔村放牧牦牛。许多夏尔巴人,会把本民族名称用作姓氏。46 去年夏天一个夜晚,夫妻二人躺在床上,忽然听见水流奔腾的隆隆声响。47 夏尔巴女士满心恐惧,拿手电筒望向窗外。一名邻居站在屋外,看着洪水从房屋旁边汹涌流过。巨大的噪音彻底消失之前,她再也无法入睡。48 “每到夏天,我们内心,就无法安宁。”她说。49 塔梅村居民,对此深有体会。明玛·丽塔·夏尔巴,土生土长于此。1985年村庄第一次遭遇洪水时,他还是学生,那场灾难夺走12条生命。后来,他成为塔梅村水电站最早一批工作人员。去年洪水来袭之时,他正在岗位,洪水卷走他的家、他经营的客栈以及房屋所在的土地。50 如今夏尔巴,寄居在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的姻亲家中,远离冰川与群山。他不打算再回到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