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饭的情分


今天又再次闹起来了，由于学校取消了门卫的工作餐，门卫也就除了本职工作外，不再帮学校做些杂事了，上次就因为教导主任叫门卫搬教具，被门卫顶了。

老周今年五十三，在这所镇中学守了七年大门。

人黑瘦，话不多，手上的活儿从来不马虎。

以前学校中午管一顿饭，食堂大师傅留一份给他，三菜一汤，吃完他把碗筷洗干净放回消毒柜，顺手把食堂后门的垃圾也拎出去倒了。

那阵子学校有啥杂活儿都喊他。开学搬教材、期中调桌椅、期末清仓库，教导主任汪老师站二楼窗口吆喝一嗓子，老周放下饭碗就去了。

有一回暴雨把操场边小花坛冲塌了，汪老师喊了一声，老周拎着铁锹干了一下午，泥浆溅了半条裤腿，也没半句抱怨。

老师们私下说，门卫老周比后勤主任还顶用。

变化是九月份开学后的事。学校贴了通知，说是经费紧张，非在编人员的工作餐统一取消。

老周拿着通知在门卫室站了好一阵，没找任何人理论。

从第二天起，他每天早晨从家里带两个馒头，中午倒杯热水，坐在小凳子上对付一口。

头一回闹僵是十月中旬。汪老师让老周帮忙把新到的五十套教具从校门口搬进器材室。

老周站在门卫室门口，说了句：“汪老师，搬教具不在我职责里。”汪老师当时没反应过来：“以前不都你搬的吗？”老周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声音不大：“以前管饭。”汪老师脸色沉下去，转身走了，最后叫了三个体育老师把东西抬进去。

这事传开以后，老师们议论纷纷。有人说老周太计较，不就一顿饭的事；也有人讲学校不地道，用人家的时候顺手，管顿饭的钱倒省了。

老周什么也没解释，每天照常开门锁门、登记访客、巡校园，该他干的活儿一件没落下。

今天闹得更凶。汪老师带了几个工人来装新黑板，货车停在校门口，十几块黑板要往教学楼里搬。

汪老师走到门卫室，话还没说完，老周就开了口：“汪老师，我拿门卫的工资，干门卫的活儿。搬运安装，您找后勤。”汪老师当场火了：“老周你什么意思？给学校搭把手怎么了？以前哪次少了你的？”老周没接话，低头翻着访客登记本。

汪老师声音越来越大：“学校养了你七年，让你帮个忙就这么多话？”老周抬起头，声音不高却稳当：“汪老师，七年我帮了多少忙您心里清楚。

工作餐取消了我没说什么，分内的事我一件没少干。分外的，对不住了。”说完把登记本合上，转身走出了门卫室。

门口围了不少学生，几个年轻老师赶紧把人疏散开。

汪老师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最后掏手机叫了辆三轮车，把黑板拉进校园。

下午上课铃响，校园安静下来。老周坐回门卫室小凳子上，面前摆着早上剩的半个馒头。

手机响了，是他闺女打来的，在县城读高三，住校。“爸，吃饭没？”“吃了，刚吃完，你好好上课。”挂了电话，老周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热水里，一口一口慢慢咽。

下午四点放学，老周准时站在校门口维持秩序，和每个出校门的学生点头。

一个初一男生跑过来喊了声“周爷爷好”，他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汪老师从办公楼出来，路过门卫室时放慢了步子。老周正低头登记外来车辆，没抬头。汪老师站了几秒，没说话，走了。

天擦黑，老周把校门口的防撞墩一个个摆好，锁上大门，挨栋楼检查门窗。

七年来他每天都是这套收尾流程，以前做完还能去食堂吃口热饭，如今只能回出租屋自己煮碗挂面。

说到底这事儿不复杂。学校压缩开支有学校的难处，老周守自己的本分也挑不出毛病。问题出在“顺便”这两个字上。

七年的“顺便”让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工作餐一取消，那些“顺便”也就跟着没了。

人心是将心比心的，你把我当自己人，我多出把力气；你把我当外人，那就按合同办事。

老周从头到尾没说一个“不”字，分内的事他一件没少做。至于分外的，那就看有没有那碗饭的情分了。

学校想省一顿饭的钱，省掉的是七年积攒下来的人情和信任。

这笔账划不划算，汪老师心里应该有一杆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