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1月10日,蒋介石在武汉视察部队后,临时起意去了独立第八师。由于事先没有通知,师长刘春荣赶忙接待,之后领着蒋介石一行人到一团参观。刘万春是一团团长。当时,一团各营连正在操练。
一次没有提前打招呼的视察,最能看出一支部队平时到底是什么样。刘万春下来一看,才知道蒋介石已经到了。师长刘春荣陪在一旁,一行人此前并没有通知第一团。换句话说,眼前这一切不是专门布置出来给人看的,训练场是什么状态,来人看到的就是什么状态。
刘万春原本准备整理军装、集合部队,但现场并没有因此搞出一套复杂仪式。训练继续,他也继续做示范。熟悉器械训练的刘万春上了单杠,倒立、转身、翻杠,一连串动作做下来相当熟练。蒋介石没有急着离开,又叫几名士兵做了几个项目。
这件事后来之所以经常被提起,并不是因为几个单杠动作有多传奇,而是因为蒋介石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团长不是只要求士兵练,自己也跟着练。对于当时正在北伐、部队来源又十分复杂的国民革命军来说,军官能不能真正管住兵、带着兵练,本来就是衡量部队状态的重要方面。
刘万春出身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九期,早年长期接受军事训练,对体能和器械并不陌生。进入独立第八师以后,他已经是实际带兵的团级军官。这个师原有旧军队背景,北伐期间加入国民革命军,因此从编制到训练,都处在重新整顿的阶段。
所以,1927年武汉训练场上的这一面,与其说是“一个动作换来前程”,不如说是刘万春第一次在最高层面前留下了比较鲜明的个人印象。蒋介石后来曾再次接触刘万春,但刘万春后来的升降,并没有沿着一条笔直的路往上走,其中经历过调职,也经历过失去部队。
1930年前后,他进入旅级军官行列,但不久部队发生变化,刘万春一度回乡。后来他又进入太原绥靖公署系统任职。到了全面抗战时期,他的活动重点逐渐转向绥远,先后担任游击部队旅长、游击区司令、新编骑兵第三师师长等职。
1943年7月,刘万春出任暂编第十七师师长;1944年10月,升任第三十五军副军长,军长是董其武。这时距离武汉那次偶遇,已经过去十七年。如果把他的升迁全部归结为1927年的一次视察,显然解释不了这么长时间里的军队变化和个人经历。
真正让刘万春后半生发生巨大变化的,并不是1927年,而是1949年。这年1月,他出任国民党军第111军军长,7月又兼第九兵团副司令官。随着华北局势变化,绥远地区如何走向和平解决,已经成为摆在当地军政人员面前的现实问题。
1949年9月19日,董其武率绥远军政人员通电起义,绥远实现和平解放。刘万春参加了这次起义。到了12月9日,原第111军在包头地区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36军,刘万春继续担任军长。一个长期在旧军队体系中任职的将领,由此进入了完全不同的军队体系。
但身份变化,不等于旧有关系和旧观念马上消失。1950年,刘万春因秘密联络以及策划叛变等问题受到查处,随后被捕。这个转折说明,他虽然参加了绥远起义,但此后并没有立即完成思想和立场上的彻底转变,他也因此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长期代价。
这也是看待刘万春时最不能绕过去的一段。不能因为他参加过绥远起义,就把此后的严重问题轻描淡写;同样,也不能因为后来犯过错误,就抹掉1949年9月19日确实在起义通电中作出选择这一事实。历史人物往往就是这样,前后经历并不整齐,很难用一句话概括。
经过长期关押和改造后,刘万春后来重新回到社会生活中,并成为北京市第五届政协委员。此后的他更多以亲历者身份回忆过去。几十年前那个站在武汉训练场上翻单杠的年轻团长,这时已经走过北伐、抗战、绥远和平解放以及之后的人生曲折。
再回到1927年1月10日,会发现那一天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蒋介石有没有当场夸刘万春几句话,而在于历史给人的印象和真正决定人生的东西并不是一回事。一次偶遇能让上级记住你,却无法替你决定二十年后的选择。
刘万春后来的人生就是一个例子。年轻时,他靠军事训练和带兵能力在人群中显眼;中年以后,他面对的却已经不是单双杠上的动作,而是一道道有关去留和立场的选择题。1949年9月,他作出了参加绥远起义的决定;1950年,他又因为错误选择受到处理。
因此,武汉训练场这一幕之所以值得写,并不是因为它能包装成一个“受赏识后一路高升”的故事。恰恰相反,它让人看到个人命运有多复杂。1927年的刘万春不会知道,二十二年后自己会在绥远起义通电上留下名字,更不会知道此后的道路还会出现新的转折。
历史真正耐看的地方也正在这里。一个人年轻时被谁注意、得到过什么评价,当然会影响人生,但不会决定最终走到哪里。真正拉开人与人距离的,往往是多年以后遇到重大变化时作出的选择。刘万春从武汉训练场走到绥远,前后跨越二十多年,这条路本身,比那几下漂亮的单杠动作复杂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