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由发那科、ABB、安川、库卡四大巨头牢牢把持的工业机器人市场，为什么如今连德国同行都开始为中国感到不安？

当全世界每新装两台工业机器人就有一台落户中国，世界工厂里那双挥舞的“手”，究竟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一篇来自德国主流媒体的报道，恰好从对手的视角给出了答案。

德国《法兰克福汇报》刊登了一篇关于机器人技术与自动化的报道，标题直接点明：全球一半的机器人安装在中国。报道指出，德国机械制造协会预计，今年德国机器人和自动化行业的销售额将创下新高，但中国是一个令人担忧的问题，因为它已经主导了世界市场。

这种担忧并非凭空而来。过去人们印象中的工厂，是生产线上人头攒动、工人忙碌的场景；而现在，不少工厂几千平方米的厂房里看不到几个人，只有整整齐齐两排橙色机械臂在那里挥舞，焊接、搬运、打磨都交给机器人完成，而且其中越来越多是中国自己生产的。

先看德国本土的情况。德国机器人和自动化行业已经走出了新冠危机和芯片短缺的阴影。

德国机械制造协会预计，今年行业销售额将增长13%，达到162亿欧元，超过2018年151亿欧元的历史纪录。协会在周五公布这一预测时，距6月27日在慕尼黑开幕的Automatica自动化展览会已经不远。

协会认为，当前市场的特点是订单饱满。新冠大流行期间，供应商积压了大量订单，随着供应链瓶颈缓解，这些订单正在逐步交付。

协会机器人与自动化部门负责人弗兰克·康拉德在新闻发布会上解释，疫情期间销售额下降并非订单减少，而是芯片短缺导致机器人无法交付，问题出在供给端，需求并未萎缩。

从德国机器人和自动化行业的营业额曲线看，自2015年起，该行业每年营业额都稳定在120亿欧元以上。2020年受新冠危机影响出现转折，2021年起又逐步回升。

今年预估的162亿欧元增幅相当可观，但需要注意，这仍是行业协会给出的预测，并不是已经实现的数字，最终结果还要看全年的实际交付。

再把视野放到全球。世界机器人联合会（IFR）的初步数据显示，自动化和机器人技术在全球范围内持续增长。

去年全球安装了约50万台机器人，大约是2015年的两倍。具体来看，2015年约25万台，2016年超过30万台，2017年约40万台，2018年约42万台，增长曲线几乎一路向上。

2019年全球安装量略有下降，2020年受疫情影响大致持平，到了2021年则突然跃升至52万台以上。据预估，今年可能超过53万台。

而在这些机器人中，大约有一半安装在中国。这个比例意味着，全球工业机器人市场的重心，已经实实在在地转移到了中国的工厂车间里。

这一转变来之不易。十几年前谈论中国制造，常说的是用几亿件衬衫换一架飞机；后来，高铁、盾构机陆续成为新的名片。

但工业机器人这块骨头一直是最难啃的。就在几年前，以发那科、ABB、安川、库卡为首的“四大巨头”，在中国市场几乎可以说是躺着数钱。

那时，中国工厂每买一台进口机器人，不仅要支付昂贵的设备费用，后续的维护、软件接口也全部受制于人，甚至连生产数据的所有权都掌握在别人手里。那是中国制造业颇为憋屈的一段时期：坐拥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工厂，用的却是别人造的“手”。

如今局面已经不同。衡量一个国家自动化程度的关键指标是“机器人密度”，即每1万名员工对应的机器人数量。

按这一指标，中国在2021年已达到322台，超过同期美国的274台。同年德国为397台，仍高于中国，但行业协会预计，德国最早今年就可能被中国超越，而不是此前预估的2025年。

对此，德国机械制造协会机器人领域总经理帕特里克·施瓦茨科普夫直言，千万不可小瞧中国。他强调，大约每两台机器人就有一台安装在中国，在中国发生的事情规模十分巨大。

一位德国行业高管用这样的措辞形容竞争对手，本身就说明中国市场的体量已经让传统强国无法忽视。

康拉德也指出，中国有需求，并且正在大规模扩大机器人的应用。中国有五年规划，从政策层面推动这个行业；同时，中国也必须应对人口结构的变化，因此正在加快机器人的扩张。在他看来，德国在技术上并不落后，真正的短板在于规模，德国需要把规模做上去。

康拉德还表示，面对新的挑战，德国在全球竞争中不能松懈。鉴于老龄化社会和技术工人短缺，自动化在制造业和服务业都发挥着关键作用，必须摒弃“机器人是就业杀手”的观念。

他警告，如果机器人和自动化技术不能广泛渗透到工业和中小企业，德国将无法保持繁荣，基础技术也必须在德国迅速扩大规模。

行业代表对持续到6月30日的Automatica展会充满信心，已有640多家参展商报名，包括ABB、川崎、库卡和史陶比尔等行业巨头，谷歌子公司Intrinsic也将首次参展。

耐人寻味的是，名单上不少名字，正是当年在中国市场呼风唤雨的老牌厂商，如今它们也不得不直面来自中国的竞争压力。

这篇报道在德国读者中引发了不少讨论。有读者认为，单看机器人安装数量，并不能作为衡量一个国家经济发展的指标。美国在这一指标上虽被中国甩在后面，但它生产的技术先进的软件和硬件产品在全世界都有需求，而这些产品主要是由亚洲的机器人组装的。

这位读者同时承认，中国把德国甩在身后的事实已经说明了问题：德国过去开发了太阳能电池等面向未来的再生能源技术，却把生产和销售，也就是获利环节，留给了中国。此外，与中国和美国相比，德国在汽车等许多领域的技术也已经显得落后。

更多评论集中在库卡被中国收购一事上。一位自称了解内情的读者说，中国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成为机器人世界市场的领导者，配以10万名从业人员，而且企业投资时国家承担一半费用。他认为库卡只是一个例子，同样的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一家大型机器人制造商身上。

另一位读者说，库卡并不是德国“送给”中国的唯一关键技术公司，中国的思路是买下国外技术、在国内消化吸收，从而在短时间内跻身世界前列。他提醒德国人不要一笑置之，要认真对待中国政府说过的话，因为对方言出必行，“与我们不同”。

随即有人纠正：库卡是被出售，不是被送掉的。又有读者回应说，知识是无价之宝，库卡确实是卖掉的，但随之转手的还有全部专利和开发人员；等中国工程师掌握了技术，德国的库卡也可能消失。这种担忧，折射出德国社会对技术外流的普遍焦虑。

不过这位读者也提到，欧洲还有瑞士的ABB和史陶比尔，日本有川崎和发那科，在协作机器人领域还有德国新兴企业Franka Emika、Nexaro，博世也在开发机器人。因此他并不认为中国将来会主宰一切，只是怀疑当初出售库卡是否具有远见。

还有读者批评，允许中国收购库卡是时任德国经济部长阿尔特迈尔的彻底失败，因为本应保留最宝贵的东西。但他也补充了另一面：库卡当时陷入困境，其他公司都不愿接手，要么由国家介入、结果难料，要么由有发展战略的中国买家接手，最终是后者完成了收购。

这位读者预计，中方只会在对自己有利时遵守发展承诺，一旦掌握技术并在中国生产，就可能关闭德国工厂。但他同时认为，市场上还有足够多的其他制造商，库卡也并非最好的机器人公司，被收购固然令人恼火，却不等于德国的衰落，德国衰落另有原因。

最后一位读者语带讽刺：如果抛开道德说教，德国如今已在各方面被超越，而且不只是被中国超越；“幸运的是”，德国有一位写过不知名儿童书籍的经济部长。这句话显然是在讽刺当时的德国经济部长，也透露出部分德国民众对本国产业前景的失望情绪。

从“用别人造的手”到全球一半机器人落户中国，从进口设备的维护、软件和数据处处受制，到德国行业高管公开提醒“千万不可小瞧中国”，四大巨头在中国市场躺着赚钱的日子显然已经一去不复返。德国人的焦虑，恰恰从侧面印证了这种格局之变。

综合这篇报道和德国读者的讨论来看，中国在机器人应用规模和市场体量上的分量已十分突出，机器人密度也在逐步逼近传统制造强国。至于核心技术水平，中国是否仍与德国、日本存在一定差距，报道本身并未给出结论，这仍需要业内进一步观察。

但可以肯定的是，世界工厂的那双“手”，正在越来越多地由中国自己来打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