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写完《史记》后,这部书在汉代并没有立刻广泛流传。
司马迁在给友人任安的那封信里,顺笔提到了这部书将来的下场。
他说,写完了,打算"藏之名山,副在京师",留一份备份在洛阳,另一份藏进深山,等将来有识得此书的人。
这话出自《报任安书》,今收于《汉书·司马迁传》。
措辞平静,意思却说清楚了一件事:写这部书的人,并不指望在有生之年看它流传开来。
这个判断,后来的事实基本印证了。
司马迁为什么会落到这步,要从天汉二年那件事说起。那年李陵率军出征匈奴,孤军深入,粮援不继,最终投降,举朝震动。
汉武帝问朝臣的意见,多数人随声附和,跟着骂李陵。
太史令司马迁说了相反的话,替李陵分辩,认为投降是形势所迫,留得性命是为了将来能报效。这话触怒了汉武帝,以诬罔罪下狱,后来依律当处死刑。
司马迁有两条路:出钱赎罪,或者受宫刑以代死。钱拿不出,就受了宫刑。
从此司马迁以腐刑之身继续在宫中任职,《史记》的大部分篇章,是在这段时间里完成的。
宫刑的耻辱他不是没有正面写过,《报任安书》里说得相当直白,读来不难体会到那种撑着写下去的心情。但这部书的内容本身,也注定让它在汉武帝在位时无法公开流传。
《史记》里有多处对汉武帝时期政事的评价,措辞未必总是正面的,批评封禅、记述佞臣、叙及汉武帝的某些决策,行文之间藏着太史公自己的判断,与朝廷官方叙述并不完全贴合。
这样一部书,在汉武帝还活着的时候,不可能明目张胆往外传。
司马迁去世的时间,史书没有留下可靠记录,大约在汉昭帝初年前后,具体年份说法不一。他走了,书留在哪里,经谁手保存,史料里没有直接交代。
流传的线索,要到宣帝年间才重新浮出来。
杨恽,是司马迁的外孙,母亲是司马迁的女儿。
汉宣帝时期,杨恽在朝为官,官至中郎将,后封侯,算是顺遂。正是通过杨恽,《史记》开始有了向外传播的机会。
《汉书·杨恽传》里记着,杨恽将外祖父的书公之于众,这是史料里能找到的关于《史记》开始流传的较早明确记录。
杨恽后来因另一桩事获罪腰斩,这是汉宣帝时的事。
这个结局和《史记》的流传没有直接关系,但从时间上推算,《史记》大范围向外流通,大约正在汉宣帝到汉元帝这段时期。
书出来了,但出来的不是完整的。
《史记》共一百三十篇,已知有若干篇在流传过程中出现了残缺或散佚,后人注家多有记录和讨论,其中褚少孙在西汉晚期补入了部分篇章。
今本《史记》里仍能见到他的补写,通常注明"褚先生曰"以示区别。究竟哪几篇是原文,哪几篇是补入,历代学者有不同考证,细节上争议持续至今。
东汉时期,《史记》已经进入学者的视野,受到认真对待,但也受到认真批评。
班固在《汉书》里评价司马迁,肯定了史才,也指出他在是非判断上与儒家圣人之道有所背离。
这条评语说明,到班固写《汉书》的时候,《史记》在文人学者中已经是可以拿来讨论的文本了,而不是某处尘封的旧稿。
批评本身,就是流传的证明。
但这个流传,和今天人们理解的"广泛流通"之间,仍有很大距离。
汉代没有印刷,文本靠手抄传播。抄一部一百三十篇的大书,工料和时间的成本不是普通人能承担的,能接触到完整文本的,多是有条件大量藏书的家族或官府。
民间能流通的,更多是单篇或节选,而不是全本。
说《史记》在汉代没有立刻广泛流传,意思就在这里:它确实在传,但传的范围、传的形式,和这部书后来的地位之间,差得很远。
魏晋南北朝时期,《史记》的传播范围逐渐扩大,注家开始出现,刘宋时的裴骃写《史记集解》是现存最早的系统注释之一。
到了唐代,张守节《史记正义》、司马贞《史记索隐》相继完成,合称"三家注",这个体量的注释工程,说明《史记》在唐代已是学者必须认真对待的文本。
纸的普及和雕版印刷出现之后,文本的物理传播门槛才算真正降下来。
抄在竹简、木牍或帛书上的那个原本,今天当然找不到了。
流传下来的《史记》文本,是经过历代抄录、校勘、补缺之后的产物,每经一手,就多一重可能的差异。
现代学者校勘《史记》,要比对多种传本,理清异文,处理补入篇章,有时还要借助出土文献做印证,工作量远超只读一遍正文。
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说,要等到"后世圣人君子"来识得这部书的价值。
这话多少有些苦涩,但从结果看,他等到了,只是等的时间比想象的长。
他死后多少年,书才开始真正有更多人读到,这个数字算起来相当可观,他本人当然不会知道。
参考资料:
《汉书·司马迁传》《汉书·杨恽传》,中华书局,1962年点校本
裴骃集解、司马贞索隐、张守节正义《史记》,中华书局,1959年点校本
韩兆琦《史记笺证》,江西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