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最后一批庚款留学生归国时，国内已经是民国政府了。

1911年深秋，第三批庚款留学生的轮船还在太平洋上。海程漫长，船上消息隔绝，不知陆上风云。等靠上旧金山码头，国内武昌那枪已经响了，各省宣布独立的电报也陆续发出。

这些拿着大清外务部选派文书上路的年轻人，站在美国的土地上，面对着一个一时说不清楚的问题：自己算哪国人，算哪朝子民？

这个问题，接下来要花几年才能得到答案。

庚款这个词，来路并不好讲。

1900年庚子年，义和团运动引发八国联军进北京，《辛丑条约》随后签订，清廷承担赔款4.5亿两白银，分39年偿还，加上利息，总额将近10亿两。

这笔赔款按比例分配给各参战国，俄、德、法、英、美、日等国各分一份。

美国分到的那一份，折算成美元大约在三千万上下。

签约之后数年，美国国内有人开始重新核算庚子年间的实际损失，发现所获赔款与实际损失之间差距相当大。

多出来的这笔钱怎么处置，在华盛顿经过了相当一段时间的讨论。

最终，国会在1908年通过了相关决议，将超额部分退还中国，专款专用，资助中国学生赴美留学。钱是真的退了，数额约在一千万美元上下。

清廷拿到这笔款项，随即议定了使用方案。

在北京西北郊一块旧皇家园林的地界上，清华学堂被建了起来，专门充作赴美留学的预备培训学校。

这处地方历史上曾属皇室御苑，辗转流变后划拨给新学堂使用。

校舍建成，西式课程排上，聘了外籍教师讲授英文，学生在此强化课业，通过考核方可出国。学堂建成之前，头两批学生已经通过另行安排的考试选出来了。

1909年第一批四十余人率先出发；1910年第二批七十余人随即跟上；1911年第三批六十余人，是清廷主持的最后一届选拔。

名单确定的时候，距离武昌起义不过几个月。

选拔本身并不轻松。考试科目涵盖英文、国文、算学与格致，还要经过体格检查，外省学生需专程进京应考，路费住宿均自理。

能过关的，大多是当时各地新式学堂里拔尖的一批。

他们明白被选上意味着什么样的机会，出发时多数人也知道回来是要替大清效力的。至于"大清"这两个字还能撑多久，1910年前后大概没有几个人认真想过。

武昌起义的消息借由越洋电报传到美国，没用多少天。

那时赴美留学生总数有数百人，分布在东西各地学校。消息传开，同学之间免不了议论，不少人急着给家里去信打听，各自心里都在掂量这件事往后会怎么走。

中国驻美公使馆那头同样陷入了某种尴尬，袁世凯的态度还没明朗，南京的临时政府还未成立，这个馆在名义上代表哪个政权，馆员们心里大概也没底。

1912年元旦，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南京正式成立，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

当年2月12日，宣统皇帝颁布退位诏书，清廷正式终结。

这批学生手中的文书，抬头还是"大清国外务部"，贴着官方印鉴，出发时合法合规，此刻签发机关已经连同那个政权一起不复存在了。

文书还在，人还在，身份的定义从这一天起换了。

1915年前后，最早出发的一批学成归国，第三批里的多数人也陆续踏上了回程。

在美国拿到文凭，换上回程船票，靠港的码头上飘的是五色旗，城里官署门前挂的牌匾换了字，旗帜也换了颜色。

北洋政府在北京当政，局势时有变化。

他们出去时是一个时代，回来又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场。

庚款留学的制度，倒没有因为政权更迭而中止。

民国接手机制，继续选人、继续送出去，清华学堂先后改名升格，旗帜和校名换了，经费来源和运作框架基本沿用。

这笔从条约里谈出来的赔款，就这样跨过了帝制王朝的终点，持续运转到了共和年代。

早年在北京负责主持考选工作的清廷官员们，后来各有各的去处，大多与之后的历史走向关系渐远。

当初那批选派文书上签的名字，送出去的是大清的人才储备，回来的，是那个时代没有预料到的另一代人。

参考来源： 苏云峰：《从清华学堂到清华大学，1911—1929》，1996年 王奇生：《中国留学生的历史轨迹（1872—1949）》，湖北教育出版社，1992年 《清华大学史料选编》第一卷，清华大学出版社，199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