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上海租界,中国居民和外国侨民的居住格局是怎么逐渐形成的?
1853年9月,上海县城被小刀会占领,城里局势混乱,大批居民拖家带口往北涌,越过苏州河,钻进了英美两国划定的"租界"地界。
这批人本来不该在那里。
八年前,英国人与上海道台划定英国居留地的章程里,明文规定华人不得在界内置地租房。那块地方原来的设想,是一块专供外国侨民聚居、不与中国居民混杂的区域。
结果一场动乱,几年之内把这个设想彻底改写了。
要把这个格局的来路说清楚,得从1842年往后走一遍。
《南京条约》签订,上海成为五口通商口岸之一。
英国首任驻沪领事巴富尔抵埠,与苏松太道台宫慕久商谈划地事宜,1845年确定章程,把黄浦江以西、洋泾浜以北的一块土地辟为英国居留地。
美国人随后在苏州河以北另辟美国居留地,法国在英租界南侧单独划定法国居留地,是在1849年。
三块地方面积都不大,外国侨民陆续抵沪经商,在界内盖了洋行、建了仓库,沿黄浦江一线的滩涂慢慢建起了码头。
华人被挡在界外的局面没维持几年。
1853年的小刀会起义是第一波冲击。
起义军控制县城之后,居民出走,英美租界成了最近的避难处。
外国当局一开始抵制,认为大量华人进入会打破原来的格局,但根本挡不住,房东们也管不了那么多,租金实实在在。华人涌入这一年就已经成了既成事实。
四五年后,太平天国运动席卷江南,苏杭一带的地主、商户和士绅大批逃往上海,英法租界再次成了避难目的地。
这一波人口涌入数量更大,也带来了大量资金,租界内地价随即飞涨,建设随之跟上。
为了容纳这批涌入的华人居民,一种新的建筑形式逐渐出现。
早期的石库门里弄,把中国传统合院缩减成紧凑的联排样式,外墙用砖砌成,弄堂整齐排列,一条主弄两侧支弄,每户人家共用同一条弄堂出入。
这个格局既能利用地块,又照顾了当时华人对院落格局的习惯,很快在租界内大量复制。
外国侨民住洋行包建的独栋或花园洋房,华人住里弄,两种居住形态在租界内并存,空间上大致分开,却并非全然隔绝。
隔绝在空间上从来都是相对的,这是这段历史里最值得细看的地方。
国际租界北部靠苏州河一带,早期有不少华人工人聚居,条件简陋,码头和工厂的劳力活集中在那一带。
虹口区域后来被大量日本侨民选为聚居地,日本商号、学校、报馆密布,形成了租界里另一个相对独立的侨民社区。
法租界整体街道较宽、绿化较好,法国本国侨民数量其实并不多,真正多的是俄国人。
1917年革命之后,大批俄国移民辗转来到上海,在法租界的霞飞路一带聚集,开了面包房、服装店、咖啡馆,把那条街的气质带出了一种夹杂多国风味的特殊调性。
外滩和南京路一带,是整个租界区里外国资本最集中、建筑最正式的地段。
汇丰银行、汇中饭店的楼一字排开,夜间有路灯,白天有电车。
在那一带谋生的华人,多数是在洋行任职的买办、职员或服务人员,居家大多在附近的里弄,身份与那些洋行大班截然不同,但地理上的距离并不远。
华人在人口上的压倒性多数,和外国人在行政上的掌控地位,这两件事长期并存,没有互相解决对方。
英国领事馆和工部局管着国际租界的事务,工部局的董事会长期由外国商人把持。
华人纳税,使用租界内的道路、电话、自来水,却没有选举工部局董事的权利,更不用说进入决策层。
这个问题在二十世纪初已经成为各方都意识到的问题,华人商会和各界代表多次就此交涉,正式调整到1920年代以后才迈出实质步骤。
民国年间,沪上的华人银行家、地产商和买办,有一部分在法租界一带置房安家,洋房的外观,里头的布置却另是一套。
院子里种什么、堂屋摆什么,还是各有各的讲法。
外国侨民和华人上层之间的社会往来在某些场合已经相当寻常,但谁住在哪条街、门牌贴什么样的名字,依然能看出一套不言明的分布规律。
1943年,这一切有了法律层面的终结。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国际局势的变化迫使相关各方重新处置租界问题。
1943年7月,由汪精卫政府与日方签署协议,名义上收回国际租界;8月,汪精卫政府与法国维希政府代表完成法租界移交手续。
两次交接在文件上宣告了上海租界的终止。
至于这种移交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究竟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上海居民大概各有各的判断。
那些弄堂里的住户,日常生活没有因为一纸文书立刻改变多少。石库门的门框还是那个门框,弄堂口的老人还是那个老人,街面上的招牌倒是陆续换了几遍。
参考来源: 熊月之主编:《上海通史》第六卷(民国社会),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 邹依仁:《旧上海人口变迁的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 唐振常:《近代上海繁华录》,商务印书馆(香港),1993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