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山暮雪》
一、扬州血
光宅元年(684年)冬,扬州城头的大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却不再是"匡复庐陵王"的义旗,而是武曌派来的三十万大军的黑纛。
骆宾王立于城楼之上,素袍染血,长须散乱。三日前,徐敬业兵败于下阿溪,部将王那相割了主帅的首级投降。十万义军,一朝星散。
"先生,快走!"最后的亲兵拽着他的衣袖,"周兴的酷吏已经进城,凡与徐氏有涉者,皆要族诛!"
骆宾王望向城外,只见黑压压的官军如潮水般涌来。他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如孤雁哀鸣。三个月前,他在这里挥毫写下《讨武曌檄》,那"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的檄文传遍天下,连武曌读了都赞叹"宰相安得失此人"。如今,檄文犹在,而大势已去。
他将那管写就千古檄文的狼毫笔掷入护城河中,转身没入漫天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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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江淮路
骆宾王化名"鲁生",扮作落魄书生,一路向东逃亡。
他不敢走官道,只在荒村野店间穿行。白日藏在草垛中,夜晚借着星月赶路。饿了,向农家乞一口冷粥;渴了,捧一掬雪水。那双曾经写下"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的妙手,如今冻得满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泥垢。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他行至泰州境内,见一村中灯火温暖,炊烟袅袅,不禁驻足。一户人家正在祭灶,孩童的笑声清脆如铃。骆宾王想起自己远在兖州的老母,想起少年时在家中读书,母亲端来的那碗热汤面,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先生可是要投宿?"一个老农见他衣衫褴褛,却气度不凡,好心问道。
骆宾王连忙摇头,从怀中摸出仅剩的一串铜钱——那是他逃出扬州时,从书箱底层翻出的全部家当。"老丈,请问往海边去,还有多远?"
"海边?先生要去通州?"老农挠头,"那可远着呢,还得往东走上百里。不过那地方荒凉,多是盐丁渔民,先生去那里做甚?"
"寻一处……无人认识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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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狼山月
除夕前夜,骆宾王终于抵达通州狼山。
这是长江入海口处的一座孤山,高不过百米,却临江而立,气势峥嵘。山下是茫茫滩涂,芦苇如雪;山上是古刹狼山寺,钟声悠远,仿佛与世隔绝。
他沿着蜿蜒的石阶登山,每一步都沉重如铅。山风猎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回首望去,大江如练,在暮色中泛着银光,远处的海面上,几点渔火明灭,恍若天上的星辰落入了人间。
狼山寺的老僧法号"慧远",年逾古稀,见骆宾王形容憔悴却目光清朗,也不多问,只道:"施主远道而来,且先饮一杯热茶。"
禅房内,一炉檀香袅袅。慧远禅师递过茶盏,忽然说道:"施主眉宇间有戾气,亦有文气。老衲虽不识施主真名,却知施主心中有一篇未写完的文章。"
骆宾王手一颤,茶水溅出几滴。他放下茶盏,长叹一声:"大师慧眼。学生……确实有一篇写坏了的文章。"
"文章写坏了,可以重写。人心写坏了,却难挽回。"慧远望向窗外,"这狼山之上,有前朝隐士留下的石刻,施主若有闲暇,不妨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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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紫琅隐居
骆宾王在狼山寺后的一间茅屋中住了下来。
他给自己取了个号,叫"紫琅生"——狼山又名紫琅山,他便以山为姓,隐姓埋名。白日,他随寺中僧人劳作,砍柴、挑水、种菜;夜晚,他在青灯下读书,或临窗远眺江海。
开春后,他常在黎明时分登上山顶。那时的狼山最是动人:东方既白,江面上薄雾如纱,渔船的橹声咿呀,与寺院的晨钟交织在一起。海鸥成群结队地从海面飞来,在悬崖间盘旋鸣叫。
一日,他立于山巅,见一轮红日从海平面跃出,金光万丈,将整片江海染成绯红。他忽然想起少年时随父亲游东海,也是这般日出景象,那时他意气风发,以为天下事皆可文章定之。如今想来,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他回到茅屋,铺开纸墨,却不再写檄文,不再写边塞诗,只写些山光水色、渔樵问答:
> "狼山青不断,江海白无涯。鸥鸟如相识,翩然下浅沙。"
写罢,他对着诗稿怔了许久,然后轻轻投入火盆。火焰腾起,将纸上的字迹吞噬殆尽。慧远禅师不知何时站在门外,叹道:"施主为何焚稿?"
"昔日之诗,多激愤之语,不合时宜。今日之诗……"骆宾王苦笑,"不过是一个亡命之人的无病呻吟,留之何用?"
"不然。"慧远走进屋内,从火盆中抢出半页残纸,"这'鸥鸟如相识'一句,便胜过施主昔日万千豪言。施主可知,这狼山之上,有一种鸟,名唤'信天翁',它一生只认一片海,从不迁徙。施主若能如这信天翁一般,找到心中之海,便不算白来这世间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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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渔樵问答
骆宾王在狼山一住便是三年。
他学会了打鱼。每日清晨,随山下的老渔民张翁出海。张翁是个哑巴,却有一肚子关于江海的故事。他用手势告诉骆宾王,哪片海域有鱼群,哪处暗礁要避开,哪天的风向适合张网。
有一次,海上起了风暴。小船在巨浪中颠簸如一片落叶。骆宾王死死抓住船舷,脸色惨白。张翁却镇定自若,用竹篙巧妙地驾驭着船只,在浪峰浪谷间穿行。待风暴过去,夕阳重新洒在海面上,张翁拍拍骆宾王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那一刻,骆宾王忽然明白了什么是"道"。他曾经在朝堂上高谈阔论,以为治国平天下才是大道;他也曾在军营中运筹帷幄,以为挥斥方遒才是英雄。如今看来,一个哑巴渔民在风暴中的从容,远胜过他当年写下的所有豪言壮语。
他开始教山下的孩童读书识字。渔民们的孩子没钱上学堂,他便在沙滩上用小木棍写字,教他们念"人之初,性本善"。孩子们围着他,黑黝黝的小脸上满是好奇。有个叫"阿满"的孩子最是聪明,学了三日,便能背诵《论语》的开篇。
"先生,你从前是做大官的吗?"一日,阿满忽然问道。
骆宾王一愣,随即笑道:"先生从前……是个写文章的。写得不好,所以躲到这里来,重新学写字。"
"先生写的文章,比皇帝还厉害吗?"
骆宾王望着远处海天一色,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文章再厉害,也厉害不过这片海。阿满,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写文章的人,也不是当皇帝的人,而是……能在这片海上活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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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故人访
垂拱三年(687年)春,狼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中年文士,风尘仆仆,却掩不住一身贵气。他在山下的渔村打听"紫琅生",渔民们将他引至茅屋前。
骆宾王正在院中晒书,抬头一见那人,手中的书卷"啪"地落地。
"宾王兄,别来无恙?"来人微笑,眼中却含泪光。
"子安……"骆宾王的声音颤抖。来人是王勃的族弟王勮,当年同在长安,诗酒唱和,何等风流。如今王勃已溺死于交趾海中,而他也成了朝廷通缉的钦犯。
王勮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低声道:"武后已改元'永昌',大赦天下。兄长的名字……已不在追缉之列了。"
骆宾王接过黄绢,手却未抖。他展开看了,又缓缓合上,递还王勮。
"子安,你回去吧。"
"兄长不随我回长安?以兄之才,必能再登朝堂,一展抱负!"
骆宾王摇头,指向远处的江海:"你看那片海,潮起潮落,从不因人间的帝王将相而改变。我在这里三年,看惯了日出日落,听惯了潮声鸥语,心已如这狼山上的磐石,再无波澜。"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我若回去,必有人问起扬州旧事,问起徐敬业,问起那篇檄文。我若说悔,对不起当年死去的弟兄;我若说不悔,又难免再惹风波。不如就在这狼山之上,做一个无名无姓的渔樵,了此残生。"
王勮默然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支崭新的狼毫笔,笔杆上刻着"初唐四杰"四个小字。
"这是当年长安诗社的故友所赠,大家凑钱请名匠打造,本想等兄长回京时相赠。如今……"
骆宾王接过笔,轻轻摩挲着笔杆,眼眶终于红了。他将笔收入怀中,向王勮深深一揖:"替我向故友们道一声谢。就说骆宾王……在狼山很好。这里有海,有山,有鸥鸟,有渔火,比长安的朱门酒肉,干净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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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暮年偈
永昌元年冬,狼山下了第一场雪。
骆宾王已年过花甲,须发皆白。他坐在茅屋前的老松下,望着漫天飞雪覆盖江海,神情安详。
慧远禅师端来一碗热粥,见他气色不佳,不禁担忧:"施主今日可好些?"
骆宾王微笑:"大师,学生今日很好。昨夜梦见母亲,她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唤我回家吃饭。我想……是时候走了。"
他从枕下取出一卷诗稿,递给慧远:"这是我三年来写的诗,大多粗陋,唯有一首《狼山夕照》,还算满意。烦请大师日后遇有缘人,代为传抄。"
慧远接过诗稿,只见最后一页写着:
> "三十年来尘扑面,今朝始得碧云心。狼山不是归山处,江海空余老去身。檄文已共秋潮落,诗卷长随夜月沉。若问当年骆丞事,渔樵指点暮烟深。"
慧远读罢,合十道:"施主已得大自在。"
骆宾王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海鸥。他缓缓躺下,望着松枝上堆积的白雪,轻声吟道:
>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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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据说,骆宾王死后,葬于狼山北麓。墓碑无字,只刻了一只展翅的海鸥。
多年后,一位过路的诗人在狼山寺借宿,听老僧讲述这段往事,感慨不已,在寺壁上题诗一首:
> "当年檄文惊天下,今日孤坟隐狼山。莫道书生无用处,一篇檄文换江山。江山不改人事改,唯有江海流万年。狼山月出照空谷,似闻当年咏鹅篇。"
又过了许多年,武则天驾崩,大唐复辟。朝廷派人寻访骆宾王下落,只找到狼山下一座无字碑,和碑前年年盛开的野菊花。
渔民们说,每逢月圆之夜,狼山顶上会出现一个白衣老者的身影,临风而立,似在吟咏什么。待要走近,却又化作一只海鸥,飞入茫茫江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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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