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怀纳川赋·默斋主人原创骈赋
客有造于幽轩者,揖而问曰:“世贵宽容,闻之久矣。遇谤而不竞,遭侮而不校。倘陵辱相加,奸恶相凌,亦当含垢以顺之欤?将遂委身于懦耶?”
主人莞尔而答曰:“子之所疑,徒见宽容之迹,未达虚受之本也。请为子陈之。
盖天地运钧,不以一物而私;川渎汇沧,不择众流而纳。是以崇山积壤,故能峻极;大谷虚廓,是以藏幽。非务兼容以为名,乃其旷然之本也。
夫人之生,禀受万殊。质性分于刚柔,识见区于广狭。有謇谔之直辞,有萋菲之谗口;有阨穷之躁行,有矜肆之浮情。众情纷扰,驰逐于寰区。
所谓容言者,非闻谗而不辨也。昔娄师德有唾面之喻,非乐受其辱,不欲逞一朝之忿,以炽相搏之祸耳。然此特乱世权宜,非处世之恒规。闻褒则敛志,惧溢美之销神;遇讥则澄怀,知众论之难齐。谠言药石,则虚襟而受之;谗辞螫毒,则烛察而远之。听而不锢,察而不仇,此非纵佞,乃不为嗔怒所役也。”
客复诘曰:“若然,则于行事之际,又当何如?”
主人曰:“世路洄波,荣枯迭代。《易》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祸至非皆己召,福来岂尽人谋。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御。事来而赴,事去而休。譬彼澄渊,物至映形,物过不留。不以得而狂喜,不以失而沉忧。岂若俗士,萦荣辱于方寸,缚得失于胸丘哉!
所谓容人者,尤非曲徇以苟合也。人无全美,材有短长。蔺相如屈廉颇之锐,非畏其锋,惧家国之倾;楚庄绝缨于夜宴,非忘其亵,欲收士之用。《论语》亦称君子和而不同。取其所长,不责其所短。异见可以并存,不必强天下而同趋。
然宽有界焉,量有止焉。谷虽能纳,顽石过则拒;川虽善受,浊浪极则溃。见义当直,遇恶当拒。夫人之所以郁怼难释者,恒执于“我受侵辱”之念也。一念缠缚,则百忧丛生。宽容者,非惠彼人,实破一己之执念,以自释也。非降己身以奉凶邪,外不肆争,内不苟从。所贵在解心之桎梏,非纵人之奸尤。”
客闻斯语,怵然改容,沉吟有间,乃曰:“吾向以隐忍为宽,徒务外之含容;今始知遣执为修,病根在乎内之固滞。外物之扰,原非物能困我,乃吾心自留滞耳。”
主人顾轩下,清风徐来,渊水澄然。乃喟而言曰:“虚谷无声,故能纳响;澄渊无滞,故可涵流。毋逐外以博弘量之名,唯返内以安吾神之游。苟方寸之旷达,何尘嚣之足忧。”
于是客默不复辩,相与凭栏,静对渊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