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行赋·默斋主人原创宋文赋
序
夜阑无事,孤坐清窗。慨今世之人,多溺于浮机,荒于深思,逐外物而忘本心,随流俗而失自主。念思、言、行、习、命环相递转之理,感而作赋,以自警、以省人。
夫夜阑人静,独处幽室,余每抚膺而叹曰:心之所念,渐化为辞;辞之所宣,遂成举止;举止日积,凝为习性;习性所驱,终定平生之途。无形之思,环环相续,与有形之命,固结而不可离。
然观今世之人,思辨之道,殆将息矣。掌中寸机,万象毕陈,疑义皆可旁求;衣食居处,流俗玩好,纷然罗列,如饵悬前。世人习为所饲,俯仰之间,诸事假于外物,安逸现成。至于来日何之,数载之后欲立何志,其事深重,人多畏重而避之,漠然不肯深省。
岁月滔滔,若流波过指,倏然而逝,莫可执留。余忆昔闭户居处数月,榻席咫尺,机玩未尝离身。日耽浮观,狎于戏乐,追览闲编,晨昏虚度。一日倏尽,积而为旬,积而为月。回首顾望,恍若时序折叠,一纸轻迹,翻过而空洞无存。
使以此闲散寸阴,反求诸内,不必志存宏阔。但日阅简编、静修心意数十刻,积以数月,神貌情志,自当判若霄壤。
故所患者,非时日之不赡,乃吾人久丧一己之思也。君尝摒俗务、远纷嚣,静心反求本心,是何时乎?非计较口腹之需,非筹计趋避之宜。当息心屏虑,静叩衷怀:吾志安在?今之所蹈,果合吾衷否?数载之后,其将恕今日之抉择否?
此向内之省,于今诚为罕遇。人汩没于众说之澜,困栖于独思之荒。浮言过眼,瞬即烟消;时论迁改,倏忽成尘。外若博闻广纳,实则徒徇他人之见、随他人之情、逐他人之迹。一己明辨之智,悄消于嚣哗之间。
人之异于群伦者,贵在有思。非徒循本能以浑噩,非徒逐外物以茫行,要能驻足自省、定心自问:吾何为而至此?岂无他途可进?吾所愿成就者何如?
然当明辨:思非沉陷而自耗也。世多以覃思为萦怀得失、预虑来途。殊不知追念既往,难免感慨;筹度前路,必杂忧虞。思者,非必尽扫此情,特不溺于情澜缠缚。因郁结以剖事理,因忧惧以择趋向,从容疏导,而非往复自困。萦情不解、沉溺反复,是谓内耗;挟怀百感、剖析事理、务求变通,是谓深思。
天地有道,积微成著;人生有命,积思成行。清风积于朝夕,沧海汇于涓流,世间至理,无外乎日积月累、心念潜移。命途非一念所能骤移,然人生迁变之机,实肇于起思之刻。信己可至,则生筹策;有筹策,则见诸践履;践履既久,习以成性;习性既立,则引身而奔赴远途。反此,若先自困庸陋、自谓不能,则跬步不敢妄举,终乃困于故步。非天道闭其前路,乃人自弃开拓之机也。
理固易晓,然知之与行,隔若大泽。人非不知思辨之益,特久染浮浅闻见,灵台几蔽,不复知何以重启本心。徒劝远屏玩好、独守闲寂,其言甚浅,未彻根源。外扰隔绝,特为外缘;思辨澄明一道,本可日习日进、渐修而得。
遇事毋遽徇外人之说,姑留片晷,疏己本意,立我主见,而后博观众论,参其得失。日择一事而省之,毋务高远,但即当日所历:事何由起?吾何所得?何者可改、何者当守?若值迷惘,毋漫嗟世事艰难、人生多舛,当剖巨惑为细端:吾今之所最重者何?吾身所有者几何?目下可踏实措手者何事。
盖思之本旨,在于自省明心,而非苛求万全。人生世事,本无绝对至理,思辨之可贵,非在一朝尽得究竟,而在不堕昏蒙、不随波靡,恒存自省澄明之觉而已。
毋求一旦洞彻万事,毋望朝夕顿改故我。亦非必尽绝游娱之乐,特勿使浮戏尽侵灵台。日得须臾清暇,默与己语,徐徐梳理胸中之念,久久自见清明。
人之相去,非系一朝幸运,而在恒守独思之明。每一念审慎,必生取舍;每一取舍,必塑前路。心念澄明,则步履笃定;步履不迷,则前程自宽。
噫!思虑者,乃全然属己之至宝也。弃而不修,便是拱手以付平生之柄。慎毋令其沦没于旦暮嚣喧、浮俗纷纭之中。
夜漏将阑,窗灯微寂。感念今昔,书以自警,兼以勖世之同惑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