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清溪藏幽意——读刘眘虚《阙题》有感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山路向白云深处延展,融融春色随同蜿蜒的清溪,漫向遥不可及的远方。时有零落的花瓣顺水漂来,流水一路携带着淡淡的花香。柴门静对着山间小径,杨柳深处藏着一间读书草堂。白日的柔光穿透枝叶,清浅的光晕静静洒落于衣襟之上。刘眘虚的这一首《阙题》,通篇不见一个“闲”字,可字里行间,尽是山居的悠然清旷。
这首诗作诞生于盛唐开元年间。彼时大唐国力鼎盛,四海安定,文人们拥有两条可供奔赴的道路。一部分士人奔赴京城,奔赴朝堂,渴望凭借才干建功立业,一展宏图。亦有不少读书人,于山林之间安放身心。盛唐的隐逸,并非全然是仕途受挫后的避世沉沦。国力昌盛之下,许多文人将山林读书视作沉淀自我的路径,在山水间涵养胸襟,等候时机,或是甘愿栖身林泉,守住一份精神的自在。《旧唐书·文苑传》有言:“开元年间,士多尚嘉遁。”山水漫游、山居读书,成为那一时代独有的风尚。刘眘虚负有诗名,与孟浩然交好,可他并不热衷于奔走于xx之门。他时常栖身山野,于青山流水之间安放书卷与情思。
诗的开篇便铺开一幅悠长的山野画卷。山路隐没在白云尽头,春光顺着溪流无穷无尽地舒展。落花顺着碧波缓缓漂荡,流水裹挟着若有若无的花香。诗人没有浓墨重彩去描摹姹紫嫣红的花海,只抓取落花随水这一处灵动的景致。花香看不见、抓不住,却顺着潺潺流水四处漫溢。春光不再仅仅是视觉当中的景致,更是流动、萦绕在周遭的气息。
“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简陋的柴门正对着山间小路,层层杨柳掩映着读书的屋舍。阳光穿过层层柳荫,筛下细碎柔和的光辉,轻轻覆在衣衫之上。整座院落,不闻市井喧嚣,没有车马的纷扰。诗人安居草堂之中,不刻意追求避世的孤冷,也没有纵情狂欢的快意。只是安安静静,与青山清溪、流云落花相伴。王维写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同样以山水描摹内心的安宁。盛唐山水诗,往往藏着一份从容通透。它没有xx隐逸的凄惶悲苦,山河安定的底色,让这份山居清闲,多了一份从容舒展的气度。
可这份清幽,不等于对世事漠不关心。盛唐的隐士,大多心中自有丘壑。刘眘虚并非全然断绝尘世的遁世之人。他只是不愿让无休止的应酬、xx的xx消磨自身心性。他于柳堂读书,于清溪漫游,在山水之间修养本心。倘若身处xxxx的年代,人们很难拥有这般松弛的心境。若是山河xx,百姓xx,读书人便再也不能够安然坐于柳荫之下,静看日光洒落衣襟。这份清闲,恰恰依托开元盛世安稳的世道。
很多读者只沉醉于诗里山居的美好,向往这种不问世事的生活。细读诗篇便能察觉,诗人不曾刻意歌颂隐居,也不曾痛斥xx的xx。他只是将自己当下的所见、所感娓娓道出。白云漫过山路,春光追随溪流,落花送香,柳荫承纳日光。万物顺着自己的节律缓缓运转,他亦顺着本心,安享读书的时光。
历经千载岁月再品读《阙题》,我们看见的,不单单是一处绝美的山中宅院。诗句背后,是盛唐独有的精神风貌。时代给予文人奔赴朝堂建功立业的机遇,亦留给他们归隐山林,拥抱山水的选择权。建功立业与栖身林泉,两条道路并行共存。既可以奔赴长安,挥毫书写家国抱负,也能够走入青山,于清溪柳影之间安顿灵魂。
岁月流转,开元盛世的烟云早已消散。可刘眘虚笔下那一缕穿过柳林、落在衣襟上的清辉,永久留存于诗篇之中。它提醒后世之人,人生的归宿从来不止一种。既可以奔赴喧嚣,亦可寻得一隅清幽,守住内心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