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灯火锁幽愁——读崔颢《七夕》有感
“长安城中月如练,家家此夜持针线。”一纸清辉铺满长安城的街巷,七夕乞巧的风俗漫过千家万户。千家万户的女子手持针线,趁着皎洁月色穿针乞巧,满城处处皆是欢声笑语。崔颢落笔,将大唐七夕鲜活的市井图景铺展于读者眼前,可喧嚣的烟火仅仅是开篇的衬景,诗人的笔触旋即转向幽深冷寂的深宫,在繁华与孤凄的强烈对照之间,写尽繁华盛世帷幕之下无数女子无法挣脱的宿命怅惘。
崔颢所处的盛唐,正是唐王朝国力蒸蒸日上之时。开元年间,四海安定,长安作为万国来朝的都城,市井节庆热闹非凡。《开元天宝遗事》便曾记载七夕长安民间乞巧的盛况,城中士庶之家的女子,每至七夕便陈设瓜果,执针穿线,祈愿心灵手巧。都城之内节庆的欢腾,是盛世独有的印记。可盛世光鲜的外壳之下,深宫围墙之中却掩埋着数不尽的落寞灵魂。庞大的后宫收纳无数女子,一朝恩宠消散,便要永居于深宫,在漫长孤寂的岁月消磨余生。班婕妤便是千古失宠女子的代表,汉成帝之时她曾经备受青睐,赵飞燕姐妹入宫后便遭到冷落,只能退居长信宫,在寂寥的宫院中消磨光阴。崔颢借汉代班姬的旧事,并不单单怀古伤今,而是借古喻今,映照出大唐深宫无数佳丽相似的命运。
“仙裙玉佩空自知,天上人间不相见。”牛郎织女隔着银河尚且能够一年一度相逢,可深宫之内的女子,一别恩宠,便再也等不到重逢的机缘。牛郎织女的别离尚有约定的归期,深宫的孤寂却是遥遥无期的禁锢。民间百姓纵然寻常,尚且拥有阖家相守的烟火福气;高墙以内,无数佳人的青春被漫漫长夜吞噬。“长信深阴夜转幽,瑶阶金阁数萤流。班姬此夕愁无限,河汉三更看斗牛。”夜色渐深,长信宫的庭院浸满寒凉,萤火虫点点飞过玉石台阶,三更时分,班婕妤依旧伫立,遥遥凝望银河两端的牵牛织女星。满城街巷传来乞巧的欢声笑语,她却只能孤身一人,把满腔愁绪交付浩瀚星河。
王维有言:“宫闺虽云乐,早夜不自宁。”多少史书笔墨,尽情铺叙盛唐的繁华盛大,描绘长安街市的歌舞升平,却极少将目光投向深宫之中被遗忘的身影。世人皆沉醉于开元盛世的荣光,崔颢却撕开了繁华的一角。他没有慷慨激昂地书写边塞风云,也没有仅仅沉醉于七夕浪漫的神话传说。他将民间喧嚣的节庆烟火,和深宫永无止境的孤单放在同一幅画卷。天上牛郎织女尚有相会之日,可宫墙之内的女子,连这短暂相逢的期盼都成为奢望。热闹属于整座长安城,唯独不属于幽闭于深宫的灵魂。
这份愁怨,从来不是班婕妤一个人的哀愁。汉代的旧故事,在盛唐的宫闱一遍又一遍重演。长安城里寻常的妇人,纵然日子平淡,尚且能够陪伴亲人,拥有人间细碎的温暖。身处金碧辉煌宫阙的女子,坐拥华贵的瑶阶金阁,灵魂却被高墙牢牢囚禁。荣华不过是一层冰冷的外壳,她们失去自由,悲欢荣辱尽数寄托帝王转瞬即逝的喜爱。
通读全诗,崔颢并未倾泻激烈的控诉,只是冷静铺陈两幅截然不同的夜景。一轮明月,既照着街巷里穿针乞巧的百姓,也照着长信宫中茕茕孑立的孤影。喧嚣与冷清相互映照,让人恍然懂得,盛世的美好,从来不是属于世间每一个人。千百年之后再读此诗,当我们感叹大唐盛世的璀璨,亦应当看见繁华阴影之下,那些被时代困住的生命。人间最珍贵的,未必是金玉堆砌的富贵,恰恰是市井之间,那份触手可及的寻常相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