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风物赋·默斋主人原创抒情小赋

夫天地有风，四时殊韵。

春风潜润，携新坭之清腥；夏风扬霭，漫百草之芳馨。逮金秋之届期，千畴凝穗，万野垂馨。风容温穆，澹澹徐行，遍被平芜而不言。

余稚岁疏狂，逐凉于河滩之涘。仰首迎风，驰怀自适，谓天地辽阔，人生当昂霄骋志。

彼时风过阡陌，岁岁如常，余懵懂未察：今兹沃野之从容，皆往岁盐荒之砥砺也。

昔者滩涂瘠壤，白碱弥阡，坚土如顽，草木难滋。乡邑先民，不困于芜，不馁于荒。岁岁犁沉冻土，引水涤卤，培壤蓄膏。俯身执役，非以力搏地，乃以诚守土。默默躬耕，不矜寸功，以脊为耒，以岁为程。徐徐消尽层土之戾，缓缓蜕尽百世之荒，终使莽卤墟丘，尽成春华秋实之膏田。

风历荒年，亦伴耕耘。吾父半生陇亩，尽在俯仰之间。

春临则俯插青秧，亲濯泠泉；夏盛则俯芟芜蔓，深祛榛翳；秋熟则俯挥霜镰，静承穗沉。其背微拱，如渊如桥，朝对平畴，暮立田陌，寂然力作，岁岁无辞。

少岁凭埂观望，见邻童奔走飞扬，意气凛凛；独父终年偻伛，垂首陇间。余心浅惑：大丈夫当挺胸凌云，终日俯身，得无有沉郁之憾乎？

犹记秋暄当午，赤日流金，野陌澄明，风敛繁喧。父往复亩中，形影蜷凝，静落阡尘之上。余呼之暂憩，父举目顾我，复望万顷金浪，唇翕神凝，默然无答，垂首复理秋功。

当此之时，风过稻梢，簌簌有声。年少稚心，终未解陇上无言之意、俯仰藏怀之深。

洎尘途渐涉，世味渐谙，岁岁听风归埂，方彻躬者之心。

父之俛身，非屈志也，非避世也。敬厚土之德，守耕耘之朴，笃酬功之诚也。

时序迁流，荒墟换貌。晓烟浮野，白鹭掠畴，晚风拂穗，千顷含章。曩岁盐霜之瘠，尽成朝夕稔熟之乡。风穿阡陌，年年如约，若天地有信，酬人岁岁坚守。

嗟乎！物之成者必敛，德之厚者必谦。稻穗盈实，不扬其华，垂首以归根；人历风霜，不矜其功，躬身以守本。俯身非屈，是沉淀以立根；谦默非弱，是笃定以承世。人如秋稻，心能低，则可纳风雨、载沧桑、安烟火、守山河。

风过年年，吹稚颜成岁，涤懵懂知情长。今余独立故埂，临风回望，半生俯仰皆有答。

所谓躬身者，不折于浮生名利，不怵于岁月风霜。以微身契厚土，以静默敬流年。

此人间最朴之守，亦是天地最诚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