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剑论愚赋·默斋主人原创文赋

夫世之谈愚智者，多混守拙于权谋，等韬晦于天真。殊不知形迹虽似，神致迥殊：世故之藏，机心所驱也；本心之愚，道性所安也。一为刻意周旋之术，一为顺物澄明之怀。若以乱世潜龙之策，妄概庄生逍遥之旨，是持寸管以量沧海，执一隅而蔽千秋，岂不谬哉！

观《人间世》不材之木，躯干拥肿，不中绳规；枝干盘曲，难施斧斤。根蟠荒丘，叶覆烟峦。匠石经途而漠视，樵夫过此而回瞻。遂远刀锯之害，得尽山林之天。

世俗浅见，辄谓此木示弱全身、藏智避祸。噫！徒见其迹，未窥其神也。

举世衡物，唯尚功利。可用则珍，可器则贵。庄生独阐无用之玄，脱尘俗之羁絷，越取舍之樊笼。木不必为栋梁而尊，材不必供斫削而荣。性命本真，不假外誉；方寸清虚，无待世评。所谓守愚，非故为庸钝以匿才，乃不为世需所囿，不肯屈己以供世役。避斧斤者，其外迹；超功利者，其本心。敛迹是表，自足是真。

若乃昭烈羁身许都，遁迹园畦。敛龙虎之威，掩山河之略。煮酒论雄之际，惊雷落箸之间，佯作庸愚，自全于危局。一锄一耨，暗蓄风云之气；一屈一潜，预图寰宇之机。此愚也，因势而藏，乘机而伏，枭雄之权略，非本性之淡然也。

两相对勘，幽旨自明。庄生之木，处寂而安，无营求，无竞逐，不怀得失之念；玄德之圃，耕壤而待，务蓄势，务俟时，常怀兴废之谋。一则弃外求而归真，一则敛锋芒以图远；一则忘机而自适，一则隐忍而待腾。形貌虽同，心境天隔，乌得混而同之哉！

嗟乎！守愚非一途可拘，贵在审几；藏显非一成不易，要当合义。

当浮名相逐、私怨相缠，不妨守愚敛曜。不争口舌之短，不逐浮华之虚。浮沉随缘，进退从容，此抱朴之德也。

然守愚亦有界。若缄默但求远祸、不竞浮名，是谓达观；倘坐视谬讹滋蔓，睹人蒙蔽而默不言，则向之所谓守愚，转而为苟全之计矣。

且夫义责所钟，公论攸系，不可托愚以自晦，借拙以自逃。知弊而结舌，见义而逡巡，援“不材”之论，徇一身之安，此非旷达，乃怯懦也；非大智，乃庸碌也。

是以至人之处愚也，敛躁欲，抑矜华，而弗摧立身之骨；薄浮荣，远嚣竞，而弗隳任事之怀。外冲和而无竞，内湛明而有守。不随世俗以浮沉，惟秉素衷而行止。

盖大智若愚者，非幽玄绝诣，亦非避世之途。处时之宜，则若丘木蟠山，抱朴以晦；值义之迫，则若青锋出匣，仗道以行。

木非永锢于幽林，剑非必肆于尘野。因境为趋，循义为度。藏而不摧其骨，显而不溢其锋。愚智相孚，动静相协，斯乃守愚之本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