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清醒录·默斋主人原创小品随笔
惠州退休医师手记
行医半生，见惯肉身疾苦，更知人心情志最是难调。躯体病痛有据可依、有方可解，而人际聚散、心底郁结，往往无药可医。
少年执卷临证，暮年归卧东江。久居惠土，常感东坡寓惠的从容、罗浮山水的沉静。年岁越长，越不愿讲大道理，只把诊室内外、市井烟火里的点滴见闻轻轻记下。皆是个人体悟，不教世人，只作闲谈自安。
一
人身的创口，缝合之后尚可慢慢平复；人与人之间生出的隔阂，却最难修复。
争执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争吵过后悄然横亘在彼此心底的裂隙。即便依旧笑语往来，心里已经悄悄划下界限。并非你的真诚无效，裂痕一旦形成，纵然勉强弥合，疤痕始终都在。
曾经交好的人走向陌路，即便选择和解，也很难回到当初。往后相处多出的试探与防备，远比疏离更消耗人。
行医看人久了，更懂世事不可逆。所谓“失我者永失”，算不得什么狠心。不过是坦然接纳缘分起落，放过对方，也成全自己。
二
日子安稳大半，都靠分寸二字。
邻里相处，不必过度介入彼此的生活。走得过近，自家琐碎容易沦为坊间谈资，旁人的是非也会无端变成你的负担。
老辈传下一碗汤的距离，便是最好的尺度：送去不凉，端回不烫，淡而不断，长久安然。
妯娌之间尤其如此，没有血脉羁绊，却纠缠着现实利害，天然就有张力。少攀比，少掺和，不过度亲近，不刻意疏远，家常日子反倒清净安稳。
三
半生阅世最深的体会：善良要有温度，更要有尺度。
本性温厚的人，往往成熟得晚，不是愚钝，只是愿意相信世间尚有赤诚。真正催着人长大的，未必是岁月流逝，而是一次次善意被轻待、被辜负的寒凉。
太过迁就、一味成全，久而久之，旁人便习惯了你的退让。你施以七分帮扶，有人非但不感念，还会暗自计较余下三分。
举手之劳，可以随心相助；但凡要耗损心神、委屈自身的，大可坦然拒绝。行医一生最明白：仁心不是泛滥迁就，懂得自持，方能长久温暖。
四
人情冷暖，本是寻常。
身处低谷，周遭人事自然疏淡；境遇好转，身边笑脸便会多起来。家族之中，谁立身稳健，谁便多几分话语权。看多了，便不觉得世俗势利，只是人性常态。
故而日子渐好，更宜敛锋藏拙、低调自持。除却至亲，世间甚少有人真心盼你顺遂。这份沉默不是凉薄，只是走过风雨后，给自己留的安稳余地。
五
人与人能长久相伴，从来靠的是相处舒服、彼此滋养，而非刻意攀附。
靠宴请、客套堆出来的交情，终究浮于表面，风来即散。待人温和、懂得倾听、分寸得体，让人安心踏实，远比虚礼更能维系人心。
自身境遇宽裕时，力所能及帮扶手足亲人。不图回馈、不求报恩，只是深知人世风雨无常。能在平顺时多结一点暖意，低谷时便多一分从容退路。
六
言语最能结善缘，也最易生嫌隙，行医阅人多年，深有感触。
自我调侃是豁达，旁人跟风附和，便是轻薄失度。他人赞誉，听过便忘；旁人轻贬，不必争辩。人到晚年，不争口舌，只守本心。
人前宜扬善，人后宜规过。当众玩笑揭短，即便无心，也容易埋下芥蒂，日久生隙。
很多时候，人来诉苦，不是求对策，只是情绪无处安放。静静听着，轻轻宽慰，便已是最好的相待。日日抱怨之人，多是心结难平，听过即可，不必往心里去。
相处久了，慢慢攒下几分简单自持。别人不回消息，便不再追问，沉默已是答复。他人私事未相告，便不打探、不追问。能帮的小忙随心而为，耗心费力的不必勉强；求人之事适可而止，不愿为难别人，更不愿轻贱自己。
七
诊室里待久了，见过不少耐人寻味的情形。有些病人躯体早已痊愈，可人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每次复诊，不谈病痛，絮絮说儿女不孝、老伴疏离、邻里是非。方子开得再周全，心中那一口闷气散不掉，身上的症状就总也好不利索。
治病治身，更要治心。人间大半烦扰，说到底，都是心结未开、人情未通。
人性有些局限，看多了也习以为常。远方朋友发达，我们可以由衷祝福；可若是身边人步步向好，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芥蒂。
总挑你毛病的人，未必是你处处有错，有时不过借指责来抬高自己。真正看轻你的人，连批评都懒得给，只冷眼旁观。
人情利字最考验人心。情谊深浅、缘分长短，多是双向滋养。一味单方面付出，终究难以长久。
八
越到老越明白，人生风雨，终究要自己慢慢渡。
父母能给你的，不过是尽量让你少摔几个跟头、少受一点寒凉。可前路怎么走，跌倒后如何起身，心境如何安放，终究是自己的修行。旁人建议可听可参，路，从来都得自己一步步走。
成年人最通透的自觉，是多筛选、少改造。不必苦口婆心劝人醒悟、强人改变。沉默不是妥协，是看过众生之后，不愿再无谓消耗。
半生渡人治病，晚年只求自安自静。看透不必较真，看清不必说破。
九
闲居东江边上，朝看流水来去，夜听江声浅浅，渐渐读懂晚年活法。
人这一生累，多半不是所得太少，而是执念太多、贪念太满。
人情经不起反复透支，风光不必四处张扬。炫耀换不来敬重，多半只会招来嫉妒。心事不可全盘托出，赤诚也要有所保留。
待人始终有礼有度，温和但不过分热忱。太过迁就，容易被人拿捏；适当自持，反而能守住体面。
识人不必听满口良言，要看行事本心，尤其看他对待弱者、对待低谷的姿态，那才是最真的人品。
搁笔已夜深，窗外江声隐隐，江面几点夜航灯火，一明一灭。
行医半生，渡人无数，晚年方知：世间本有凉薄，人情本有参差。不必苛责世人，不必纠结得失。阅尽冷暖仍存宽厚，看清世事仍守本心，便是此生最好的自渡。
——东江之畔，惠州退休医师默斋主人手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