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中年生活 我不知道我的中年是什么样子。与其说不知道,不如说不太想知道。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未来像一张下水道平面图,摊开以后,上面多少会有几条出路。后来慢慢发现,出路是有的,只不过尽头都是收费站。
我大概会住在一幢刷着红漆的混凝土楼里。那种楼在城市里很多,长得彼此差不多,像是某个建筑师在年轻时做过一个噩梦,醒来以后觉得挺实用,于是到处复制。冬天早晨从楼里出来,地面有一点湿气。汽车尾气、灰尘、水露混在一起,有一种刚刚翻过土的味道。这个味道其实并不好闻,不过早晨的东西多少都带点希望,所以闻起来也不算讨厌。楼下卖小笼包。笼屉一掀,白汽冒出来。小笼包不大,皮略厚。小米粥很稀,稀到能从里面看见自己。旁边一碟小菜,一半芥菜丝,一半腌黄瓜。我会把它们吃下去。
人活着有很多事情并不需要理由。比如吃早饭,比如交社保,比如星期一去上班。然后挤地铁。我会默默祈祷今天人不要太多。不是因为热爱自由,也不是因为尊重私人空间,只是怕刚才那碗小米粥和几个小笼包重新获得行动能力。
上午大概接几个咨询。运气好的话,会有案子。不过多半不是什么大案。通常是夫妻离婚,房子怎么分,孩子归谁。很多人结婚的时候觉得爱情可以解决一切,离婚的时候才发现真正有用的是房产证。有时候夫妻双方为了孩子吵得天翻地覆,后来才发现谁也不想要。还有一些打工的人,干了很多年,工资少发了一截,或者干脆没有发,来问能不能通过我们把钱要回来。我会告诉他可以试试。
“试试”是个好词。医生爱用,律师也爱用。它既表达希望,又提前免除了责任。做这一行久了,我大概会觉得自己像蹲在世界的py,看各种东西从里面流过去。有钱人的婚姻,没钱人的工资,兄弟反目,邻里打架,车祸,借款,遗产,抚养费。文明社会很大一部分内容,就是把这些东西打印出来,装订,盖章,再交到另一个窗口。
中午点一份夜巡同款拼好饭。两荤一素,米饭很多。刷刷群,让鸭姐对自己差点,顺便编排两句504。群聊很好。大家在里面互相说一些不负责任的话,因此关系反而长久。现实里的关系之所以容易破裂,往往就是因为说话的人突然想负责任。
下午和上午没有太大区别。幸运的话可以打个瞌睡。如果那时候我还看篮球,就翻翻比赛录像。文班亚马今天大概又40+30+50。看到一半忽然想起来,我已经几万年没看范特西了。时间有时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你以为自己很喜欢,后来也没有告别,某一天只是突然不再打开它。
这比失恋还方便。
下班应该不晚。毕竟没有多少案子。楼下买个鸡蛋灌饼。鸡蛋灌饼是我很欣赏的一种食物。便宜,热,顶饿,而且从来不假装健康。我会加一根鸡柳。多花几块钱,有一种改善生活的感觉。人在收入有限的时候,幸福通常以加料的形式出现。工资也就底薪。扣掉五险一金、房租、水电、交通,账单一看勉强月光。年轻时总听人说,钱不是万能的。后来发现这句话大概是说给有钱人听的。
回到那幢红漆混凝土楼。楼里的老太太又开始烧葱烧豆腐。她葱放得很多,油也重。味道从屋里出来,沿着楼道走一圈,再从窗户飘出去。有一次我帮她搬过冬的大白菜。她叫我过去吃饭。桌上也没什么,葱烧豆腐,炖白菜,一个素汤。我吃得很多,那顿饭有一点像我奶奶做的。其实具体哪里像说不上来,也许老人做饭都有一种共同的味道——盐放得准不准不重要,反正你会多吃一碗。
楼上有个初三的孩子。成绩一般,上普高问题不大。有天早晨碰见,我问他:“上学开心吗?”他说:“不知道。”我问:“以后想学什么?”他说:“不知道。”“想干什么?”还是不知道。我觉得他很诚实。他背着书包去上学了,书包很重,我想的到。忽然觉得教育有时候像是一群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人,认真训练另一群人跑得快一点。
对门是一对刚搬来的情侣。男的送外卖,女的在新天地卖东西。他们想结婚。男方家拿不出彩礼,女方家不同意。两个人就跑出来租房。第一次见他们,是听见他们在门口和房东讲价,为了几十块钱磨了半天。他们日子过得很紧。上午那对夫妻拼命想离婚,对门这两个人拼命想结婚。我偶尔会想哪一对更幸福,后来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晚上翻翻卷宗。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群里问一句:“都干什么呢,我来串串。”有人回我,有人不回。聊些没什么用的东西。没用也挺好。一个人的一天里如果全是有用的东西,那跟服刑也没太大区别。然后给爸妈打电话。爸爸心脏一直不好,妈妈也动过手术。两个人各自的养老金都比我工资高。这件事让我有点欣慰,又有点尴尬。
马上立冬,想着找时间回去看看。其实我一直有时间。所谓没时间,很多时候就是不知道见面以后怎么办。他们当然不会嫌我,这反而比较难办。如果他们嫌我,我还能努力证明自己。他们偏偏什么都不要求。无私的爱有时候很像一笔没有账期的债,没人催你还,所以你更不知道怎么还。回家大概爸爸说:“一天到晚是不是又点那个破外卖。”妈妈把水果洗洗,然后吃饭。饭桌上也没什么大事。问工作,问天气,问衣服穿得够不够。离开之前还要拿走不老少,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在啃老。啃到现在也没什么负罪感可言。
没有女朋友已经很久了,来一下吧。然后打开胖迪与帕克,不知道哪一期,帕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ED。快睡着的时候会忽然想,要是今天醒不过来怎么办。这个想法也没有特别吓人,甚至有点像看到一条不用转车的地铁线路。不过第二天闹钟还是会响。白光从眼罩下面漏进来。我按掉闹钟,在被窝里躺一会儿。然后起来,裹上羽绒服。
走到楼下。今天怎么还是这么冷。打开手机一看,后天还要降温。
这么一想,今天其实还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