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梦寄迟愿,孤怀诉穷途——读张埴《江南曲》有感
“思君忆君不见君,江南梦化陇西云。”一纸《江南曲》,表层描摹闺中女子绵长无尽的相思,字底却藏着诗人自身半生困顿的喟叹。清代乾隆年间的江南文士张埴,借独守空闺的思妇形象,把漫长等候的煎熬,尽数倾注于绵长的诗行。闺中人等候远方的归人,而诗人等候一份迟来的功名,两份遥遥无期的期盼,在秋夜的寒凉之中融为一体。
乾隆一朝,盛世的外衣之下,科举考场早已拥挤不堪。天下读书人蜂拥奔赴科场,江南更是人文荟萃之地,才士如云,录取名额却十分有限。无数士子埋首寒窗,岁岁赴考,屡屡受挫。正如赵翼所言:“科场难获一第,白首犹事铅椠。”大批富有才情的江南文人深陷“久困场屋”的境遇。张埴便是其中一员,三十四载方才得中进士,直至年近五十,才得以进入四库馆担任编校。漫漫岁月都交付给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候,年华在一次次落第当中悄然流逝。
诗篇开篇铺写秋庭的寂寥。别离才经过短短时日,门前葵与穄已然肆意蔓生。腰间的衣带日渐宽缓,秋风穿过绮罗衣衫,阵阵凉意浸透深闺。华美精致的芙蓉帐,大红的衾被,仿佛叠着一层又一层寒波。漫漫长长的秋夜,孤寂笼罩整座金闺。紫燕尚可成双,而闺中的女子只能够效仿青鸾,忍受孤身的凄清。“江南梦化陇西云”,梦里跨越山水奔赴心上人,一梦消散之后,空余无尽怅惘。她寄出的书信,通篇泪痕,点点泪迹浸染裙衫,满腔牵挂无处安放。
闺妇的相思,是诗歌明面上的笔墨;士子的失意,才是藏在字句深处的心曲。思妇苦苦守候远在陇西的爱人,张埴久久等候朝堂的赏识。闺中女子的年华,在漫漫长夜当中消磨;他的光阴,便在一回回科考、一次次等待任命当中消耗。思妇盼归人,诗人盼知遇,两份无望的等候,内核竟是这般相通。
自古文人便常以思妇自喻。曹植《七哀诗》写“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借闺怨寄托不被君王重用的委屈。这一份香草美人的抒情传统,绵延千载,到了清代依旧被文人承袭。不同于曹植身处动荡的建安时代,张埴生在天下安定的乾隆盛世,没有战乱流离的颠沛,煎熬恰恰来自盛世之下极度激烈的人才角逐。盛世容纳万千读书人,可能够获得施展机遇的人寥寥无几。许多才子纵然文采斐然,依旧要耗尽半生,才换得一个微不足道的职位。蒋士铨与他齐名,同样饱尝仕途的辗转浮沉,一众江南才士,皆是在等候当中虚耗岁月。
秋风吹过绮罗,泪痕染透笺纸。诗里的女子不知道归人何日归来,诗外的诗人无从知晓功名几时能够降临。闺怨只是一层外壳,真正回荡于篇章里的,是一代困顿科场文人共同的叹息。盛世并不代表每一位有才之士都能够如愿舒展抱负。无数如张埴一般的读书人,耗尽半生光阴,静静等候一份姗姗来迟的认可。一场秋夜幽梦,既是闺中人的执念,亦是一名落魄士子,埋藏心底的孤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