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京城做了二三十年官的人,到了年纪,写了辞呈,皇帝批了,收拾行装,坐上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北京,往少则几百里、多则几千里之外的家乡走去。
这件事在明朝几乎是惯例,不需要解释,也没有人觉得奇怪。但细想就会发现,这个惯例背后藏的东西,远不止一句"落叶归根"能说清楚。
明朝官员里,相当一部分来自江西、浙江、福建、湖广等南方省份。从这些地方到北京,单程路上就要花一两个月,有时更久。
能在京城扎稳脚跟的人,往往已经在朝廷待了几十年,对北京早就不陌生了。退了以后,为什么不留下来?
"落叶归根"是文化传统,但这个解释太软,说了等于没说。文化传统从来都是和现实条件绑在一起的,人们做选择,背后往往有好几层理由。
先说最硬的那一层,钱的问题。
明朝没有现代意义上的退休金制度。官员在职有俸禄,一旦致仕,俸禄基本就断了。极少数大臣有恩赏,可以带着部分禄米离任,但这属于特例,不是惯例。
北京的居住成本,到了明代中后期已经相当可观,靠近内城的宅子对普通官员来说并不轻松,何况维持一个体面的京城门户,每年的日常开销也是一笔持续的支出。
退休之后,没了朝廷的收入,靠什么过日子?大多数官员的田产、庄园、族产都在老家。土地出产的收益要回到本地才能用上,在北京没有实业支撑的话,手里的积蓄很快就会坐吃山空。归根结底,这是一笔财务账,跟感情无关。
有意思的是,许多明朝官员在仕途中积累的财富,倾向于以田产的形式留在家乡,而不是转化成京城的房产。这个模式打洪武年间就有迹可循。
朱元璋对官员在任期间兼并田产有过限制,很多人的产业本来就只能放在原籍运作,进京做官是借调出去的人,家业的根子从来没挪过地方。
再往深处看,是宗族这一层。
明代的宗族制度相当成熟,特别在南方各省,祠堂、族谱、族田共同构成了地方精英赖以运转的基本框架。
一个在外做官几十年的人,致仕还乡之后,在本地乡绅体系里地位相当高。地方上的纠纷调解、修桥铺路的牵头、族中子弟的举荐教导,都少不了这类人出面主持。
换个角度想,同一个人留在北京,能有什么地位?朝堂上的事轮不到他说话,地方上的事又管不着。
既没有职务,又远离家族基础,时间久了连拜访旧同僚这件事都会变得尴尬。靠什么维持体面的人际往来,靠什么让别人还记得你?
回到家乡就完全不同了。当地官员要登门拜访,族里晚辈要来请教,地方事务要请他出面协调。这种存在感和话语权,在北京是换不来的。
还有一层,很多讲这个话题的文章不太提,但恐怕也很现实,就是政治上的安全考量。
明朝的政治风险出了名的高,洪武、永乐、嘉靖、万历几个时期,朝堂上的倾轧从未真正停过。
一个退了职的官员,如果还赖在京城不走,周围那些还在位的人会怎么看?有人会怀疑他还没死心,想着复出或者借力;有人会警惕,找机会给他添麻烦;也有人会觉得,这个人不走,背后必有什么依托。这些心理,很难靠解释消除。
离得远,才是真的脱身。
史书上有些细节值得留意。有官员在致仕之后,主动上疏请求皇帝准许归籍,措辞有时透着一股急切。这种急切,未必全是思乡之情,也可能是感受到了某种来自朝廷内部的压力,想尽快在物理上切断自己与那个圈子的联系。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回乡之后都能消停。有些退休官员介入地方事务过深,反而引发了新的麻烦,这是另一个故事了。
翻《明史》的列传,有一个小规律可以注意:那些卒于北京的官员,往往是在任期间去世的,或者是死在出京途中;而卒于本籍的,有相当部分是在致仕归乡之后才离世的。有些人回乡之后又安安静静地活了二三十年。
京城待了一辈子,最后的日子选了另外一个地方。图的是什么,每个人的答案恐怕都不太一样。
参考资料:《明史》职官志及列传各篇,张廷玉等撰,中华书局标点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