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的路灯下，一堆堆人蹲那拨弄火光里的纸钱。灰烬升起来，飘飘悠悠地散进晚风里，像一群找不到家的灰蛾子。
不是不让在路边烧纸吗？

今天下午去超市，在调料区站了很久。货架上你爱吃的那种辣酱没了，换了个新牌子。
踮起脚尖伸手够最上层那瓶，突然听见身后有人重重咳嗽了一声，像极了你清嗓子的习惯。
猛地回头，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推着购物车经过。
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回家的路上看见一个小男孩骑在他爸爸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那人的耳朵，咯咯地笑。你从前也喜欢这样扛着儿子。
记得咱们国家第一个五一长假我们去了故宫，到处都是人，儿子什么也看不到，你就这样把他扛在肩膀，骑在你脖子上，担心你累，你却笑笑说：“放心，老公力气大着呢。”
我在后面跟着，看见你后颈的汗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儿子现在比你高，结婚了，但他不如你做的好，不会疼老婆。
你走的太早，没能教教他怎样做个好丈夫。如果你还在，他一定像你一样是个好老公。

今早提醒他刮胡子，他挠着头笑：“我爸以前也不爱刮。”我愣了一下，他也愣住了。
我一直以为他忘了你，因为他从不提起。
沉默了几秒我走开了。
他追过来，说：“妈，你帮我买点元宝纸钱吧，明晚我给我爸送去。”

其实他跟你一样是不信这些的，总皱着眉说污染环境。可现在却求我帮他买回来。
儿子是想你了吧？

今天包的牛肉大葱馅儿的饺子，你最爱吃。
以前到了周末，我睡懒觉，你自己和面，做馅儿，擀皮儿自己包。
我醒来一般都快中午了。
你带着围裙手指夹着烟坐沙发看电视，看我光脚走出来，假装生气：“说了多少次，别光脚，老了你就知道了。”
“快去洗漱给你包了牛肉大葱的饺子。”

后来很多个深夜里，我都会光着脚走来走去。
我是在回忆你嗔怪我的语气。

对了你还记得吗？我爸说最爱吃你包的饺子，馅儿大好看像元宝。

你走那年冰箱里还有你冻的饺子。我不舍得吃也不舍得扔。
后来要离开这个城市才不得不停了冰箱。

想到这突然有种幻觉，你随时会推门进来，说：“老婆，你包了牛肉大葱的饺子？”

天越来越黑，变天了，没有星星也没月亮。
黑暗里只有球兰发出的阵阵香味，很轻，若有若无地飘。

没来由地想起我们刚搬到这个城市，没住过这么大的房子，第一晚兴奋地睡不着，怎么都不困。我说：“老公你给我讲故事吧，不许讲从前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
你搂着我，指着月亮说："看见那些暗影没有？上面住着个砍桂花树的傻子。他砍一斧头树裂开条缝，斧头一离开，缝隙立刻消失，他又砍，缝隙又愈合，他就这样不停砍，永远砍不倒。"
“你会为我砍树吗？”我偷偷笑，这句话暗指你就是傻子。
你却很认真：“你喜欢的我都愿意做。”

我说你不许骗我！

此刻，看不到月亮，我还是抬着头望向黝黑的天。

月亮里那棵树大概很疼吧。砍了又长，长了又砍，永无止境。
“你也是个傻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没忍住。

你说以后退休了就开着车带我全国各地跑，吃遍全中国。
我退休了，其实你也退休了，只是我们再没了以后。

昨晚没睡好，想着今晚早点睡。
床头灯是你挑的，暖黄色的光。我翻了个身，习惯性往左靠了靠，把手搭过去，那里空着，床单冰凉。

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窗外有人轻轻哼歌。听不清调子，但很温柔。像你从前哄我睡觉的声音。

风从窗纱透进来，带着一点烧纸的味道。淡淡的，涩涩的。

我在这味道里昏昏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