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月空落,旧约成烟——读李益《写情》有感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一曲《写情》,道尽约定骤然破碎之后的心灰意冷。李益身处中唐,盛唐的繁华在安史之乱的烽烟里轰然倾颓。藩镇割据,驿路时常遭到兵戈阻断,昔日四通八达的旅途处处潜藏危机。《旧唐书》载,肃宗之后,“河南、山东,地皆藩镇”,千里路途,烽火时起,无数游子的归期、恋人的盟约,常常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生生斩断。时代的动荡,让别离成为一代人难以挣脱的宿命。
李益的人生,始终辗转于各地幕府之间。他才华斐然,却常年漂泊异乡,在四方奔走当中阅尽离合悲欢。世人大多熟知他那首《夜上受降城闻笛》,“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字字皆是戍边游子绵长的乡愁。而《写情》则将目光收回儿女情缘,书写一场转瞬崩塌的相会之约。
铺着精美水纹纹路的竹簟,卧榻之上,情思绵长无尽。遥遥千里,千般期盼才盼来相会的佳期,谁曾想,这份期许竟在一夕之间化为泡影。“千里佳期一夕休”,短短七个字,蕴藏巨大的落差。为了这场相逢,曾经熬过无数个日夜的惦念,跨过迢迢遥远的路途,可所有盼望,顷刻间尽数落空。
古往今来,抒写相思的诗篇数不胜数。李白呐喊“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那份痛楚是焦灼不休的纠缠;李商隐沉吟“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纵然明白相思徒劳,心底依旧放不下一腔缱绻。李益笔下的哀伤,却跳出了苦苦纠缠的执念。“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明月高悬的夜晚依旧清丽动人,可主人公再也没有半点赏景的兴致。皎洁的月光缓缓向西楼沉落,他却漠然相望,不再为之牵动心绪。这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哭,而是心底的热忱被彻底耗尽之后的荒芜。美好月色依旧如故,只是能够一同欣赏月色的人,已经无缘相见,再动人的良宵,于他而言已然失去全部意义。
这份情爱的怅惘,亦刻印着中唐独有的时代底色。开元盛世之时,诗人们抒写相思,尚且存着重逢的期许。可安史之乱之后,道路常常被战火阻隔,多少婚约、相逢的约定,在兵戈之下化作泡影。许许多多的有情人,并不是彼此心意更改,而是被乱世硬生生拆散。一场千里之约骤然作废的悲剧,绝非只发生在诗人一人身上。
诗人没有落笔去细细诉说争执与离别的缘由,只把那份万念俱灰的心境,交付给沉沉夜色与西沉的明月。佳期消散之后,就连世间美好的夜景,都再也无法叩开他的心扉。哀而不怨,凄而不哭,把绝望藏于淡然的放任之中。
千载光阴匆匆流逝,再重读这四句诗作,我们读懂的,不单是一段情缘的落幕。一句“任他明月下西楼”,既是个人情缘的终结,亦是时代洪流之中无数破碎约定的缩影。一轮明月照旧起落,可那些被烽火、别离所撕碎的相逢期许,再也无法追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