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里的长叹,衰世下的孤魂——读孟郊《感怀》有感
秋气悲万物,惊风振长道。登高有所思,寒雨伤百草。平生有亲爱,零落不相保。五情今已伤,安得自能老。
诵读孟郊的《感怀》,扑面而来的不只是一己身世的凄怆,更是中唐时代漫天萧瑟的秋风。孟郊生于公元751年,安史之乱的烽烟刚刚席卷过大唐的山河。曾经万国来朝的盛世轰然崩塌,藩镇割据,战火连绵不休,土地饱受蹂躏,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旧唐书》记载,经大乱之后,“函陕凋残,东周尤甚。过宜阳、熊耳,至武牢、成皋,五百里中,编户千余而已。”偌大的王朝,处处皆是离散与荒芜。乱世之中,寻常人的亲情、安稳,都成为一种奢侈的期盼。
时代的伤痕,深深烙印在孟郊的一生之上。他半生沉沦潦倒,辗转漂泊,四十六岁方才登进士第,待到五十岁才谋得县尉这一微末官职,长久挣扎于饥寒交迫的窘境。世人大多熟诵他那首《游子吟》,记住了字行间柔软绵长的母子温情,却常常忽略,温情之外,他大半的人生都在目送身边亲友不断离去。登高望远,惊风掠过漫漫长路,冷雨摧折遍地百草。眼前凋零的草木,恰如平生相熟的亲友,在颠沛流离之中四散殒亡,彼此再也难以相守。“平生有亲爱,零落不相保”一句,哪里仅仅是个人的悲欢,更是整整一代人共同的命运写照。安史之乱过后,多少家庭骨肉分离,生死相隔。杜甫写下“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道尽战乱之下亲人离散的痛楚,孟郊的诗句,正是这份伤痛的另一段回响。
“五情今已伤,安得自能老。”人世间的七情尽数被伤痛消磨殆尽,满心疮痍,又如何安然地走向衰老?这句诘问,满含无力的绝望。他期盼安稳的岁月,可乱世不断消耗着他身边的羁绊。亲人故交一个个消逝,孤零零的肉身仿佛被抽走了精神的依托。衰老本是自然的归途,当心上层层叠叠装满生离死别的哀痛,连安然老去,都变成一件遥不可及的奢望。
孟郊素来被后世归为“苦吟诗人”。这份苦涩,并不仅仅来源于家境贫寒。假若身处贞观、开元的太平岁月,纵然家境清贫,尚有烟火温情可供守候。可他立身的中唐,动荡已经渗入社会肌理。藩镇之间征伐不断,赋税繁重,寒门士子求取出路的路途崎岖坎坷。纵然熬过寒窗,大多也只能得到低微的职位,难以施展胸中抱负。李白失意,尚可放浪于山水之间抒发豪情;杜甫忧患,尚有一腔忧国的热血支撑心神。孟郊笔下的哀伤,更多是细碎绵长的煎熬:一次次送别亲友,一回回承受别离,在漫长的穷困漂泊里,慢慢看着身边珍贵的羁绊尽数消散。
细读《感怀》,我们能够读懂,个体的悲欢永远无法割裂时代的底色。秋风寒雨既是眼前实景,也是衰败时局的象征。百草遭寒雨摧折,苍生遭乱世磋磨。孟郊登高的一声长叹,是无数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普通人共同的悲鸣。千载之后再品读此诗,既怜惜诗人一生的孤苦,也更加懂得安定的可贵。唯有山河安稳,寻常百姓才有机会守护住身边的亲人,从容走完属于自己的岁月,不必发出“零落不相保,安得自能老”的悲怆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