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梁山真好汉不多,大都有污点。真正人品底色最为干净的,是那位相貌神似关羽,内心仁厚的天罡好汉——朱仝。
朱仝是郓城县的富户,身长八尺四五,面如重枣,留着一尺五寸的虎须髯,远远看去,活脱脱一个关公再世。他原是本县的马兵都头,吃着公门饭,日子过得不差,本来跟梁山扯不上关系。可他有个不是毛病的毛病——过于狭义心肠。
晁盖劫生辰纲事发,县里派朱仝和雷横去东溪村抓人。朱仝心里敬重晁盖的为人,打定主意要放他。他安排雷横打前门,自己守后门,算准了晁盖会从后面突围。两人在后门碰上,朱仝嘴上喊打喊杀,手里却把兵器往旁边一偏,低声对晁盖说,快走,去梁山泊。为了回去好交差,他还假装追人时摔了一跤。这一放,直接把梁山第一位寨主送上了山。
后来宋江杀阎婆惜,躲在地窖里。县里又派朱仝和雷横去搜。朱仝故意把旁人支开,独自下了地窖。见着宋江,他没拿人,反而劝宋江赶紧远走,家里老父他帮着照看。回去之后他又四处打点,把案子往下压,给宋江留足了逃命的时间。
唯一的槽点,是他释放了好友雷横。当时雷横打死了戏子白秀英,被判了死罪,押解任务落到朱仝头上。雷横家里有个孤苦老母,朱仝心里不忍。押到半路,他支开差役,给雷横解了枷锁,让他带着老娘跑。雷横劝他一起上梁山,朱仝不肯,说我放你是为了你娘,我跑了谁去给县里一个交代?
他回县衙自首,受了二十脊杖,刺配沧州。多年公职生涯,换了一副枷锁。
到沧州后,知府见他仪表堂堂,为人忠厚,对他挺照顾。知府四岁的小儿子特别喜欢朱仝的大胡子,天天缠着他玩。朱仝带着孩子在院子里跑,在街上看灯,日子虽然苦,但心里安稳。他本来想,等刑满回乡,还能过太平日子。然而,梁山没放过他。
盂兰盆节那天,朱仝抱着小衙内看河灯,吴用和雷横找来了,劝他上山。朱仝一口回绝,说自己宁死不当强盗。吴用给李逵使了个眼色,后来发生的事,读过水浒的人都忘不掉。一个四岁的孩子,被李逵活活劈死。朱仝抱着那具小小的尸体,满手是血,整个人都疯了。他追着李逵要拼命,可周围都是梁山的人。走投无路,他才被逼着上了山。
这是整部《水浒》里最阴暗的一笔,梁山好汉的招牌,在这一幕面前碎了个干净。逼人入伙,有拿刀架脖子的,有烧了房子的,这些勉强能接受。但拿一个四岁孩子的命来断人后路,只有吴用和李逵干得出来。所以朱仝恨李逵,恨了一辈子。上了梁山,他从不跟李逵说一句话,碰见了掉头就走。
梁山排座次,朱仝列第十二位,天满星,马军八骠骑。他不争不抢,作战稳当,从不滥杀。征辽国,他生擒番将曲利出清;征方腊,他阵斩敌将苟正。那么多好汉死在南征的乱军里,他活了下来。
最后的结局,朱仝被授武节将军,保定府都统制。后来跟着朝廷抗金,大破金兵,做到太平军节度使。这是梁山幸存的头领里,官职最高的一个,而且得以善终。
梁山一百单八将,善终的没几个,能得朝廷重用又平安到老的,更是凤毛麟角。施耐庵给了朱仝一个干净的收场,无疑是给“真好汉”一个交代。
梁山好汉中,李逵滥杀,吴用阴毒,宋江满嘴忠义手上却全是算计。用现代的眼光看,朱仝大概是这帮人里最接近“好人”的一个。他放走晁盖、宋江、雷横,损失的是自己的前程,救的是别人的命。他不想落草,想守着一份公职本分过日子,可那个世道没给他机会。
这样的人,在乱世里活得艰难,在书里却该有个好结局。施耐庵懂这个道理,所以让天满星最后,圆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