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的金融数据里有一组数字,引起了市场的关注。
前10个月住户存款增加8.47万亿元,去年同期11.39万亿元,同比少增2.92万亿;非银金融机构存款增加5.99万亿,去年同期6.66万亿,同比少增0.67万亿。两条线同时减速,市场于是得出一个顺理成章的判断:居民存款搬家在放缓。
判断本身没错,总量方面,放缓是真实的,但放慢的不是存款搬家的意愿,而是搬家这件事在10月变得不划算。
要理解这一点,得看清起点。国有大行三年期整存整取挂牌利率,2022年9月是2.60%,经五轮下调,2025年5月降到1.25%,累计下调1.35个百分点,降幅超过一半。这个下行幅度是理解居民行为的重要指标。
再看另一头。十月纯固收理财的月度年化收益率是0.96%,固收加是0.77%,都已低于1.25%的三年定存;现金管理类1.08%、货币基金1.04%也只是勉强持平。把钱从定存搬到部分净值型产品,在十月是负价差。
这就解释了存款搬家为什么减速。居民并非不想搬,而是在十月既承担净值波动,又没拿到更高收益。当替代品收益率低于存款,理性反应是暂时不动。
同时,我们还应当关注居民负债这一端。三年定存1.25%的另一边,还有一笔确定存在的负债。2024年存量房贷下调后,2017至2021年发放的高位按揭仍有大量落在3.2%至4.0%区间。用1.25%的存款去还3.2%以上的贷款,是一笔没有风险、不用择时、收益确定的操作。前10个月住户贷款减少1.46万亿元,短期贷款减少1.41万亿,中长期贷款到十月末也转为减少501亿元。这个数据说明,居民正把找不到更高收益的钱用于降低负债。
低利率时代的存款搬家,出口不止一个。一个是基金、理财产品,另一个是直接还贷。前者比收益率,后者比利率差。当资管收益率跌破存款利率,资金就转向后者。住户存款少增、非银存款少增、住户贷款持续净偿还,三者同时出现,指向搬家有一部分转到了降低负债那条路。
只看到总量放缓,容易判断居民的配置意愿整体退潮。但把资金按风险层级拆开,画面有所不同。三季度券商保证金账户同比增速由二季度的55%回落至17.5%,居民进入权益市场的意愿明显收敛。与此同时,私募基金、保险资金的增速都远高于定期存款。
这组数据说明的是分层,不是退潮。不愿承担净值波动的钱,仍愿意跨过一道门槛去换略高一点的确定性收益;退出的只是愿意承担权益波动的那一层。十月的理财市场印证了这种分层:权益类产品存续规模减少,固定收益类增加。钱在同一个行业内部做了再分配。
截至十月末,银行理财存续规模站上36万亿元,较年初增加约2.7万亿,增长斜率快于公募基金。权益市场波动的月份里,增长更快的是固收属性更强的载体。
另外,市场一只比较关注,2026年是居民定期存款的到期大年。各机构测算的全年到期规模差距接近三十万亿。但比总量更重要的是留存率。中金测算2013年至2025年的存款留存率绝大多数年份在90%以上,2025年达到96%。到期不等于流出,续存才是更加常态的动作。离开存款的只是超额储蓄那一小块,2022年峰值约3.38万亿元,此后显著下移。这个量级与几十万亿的到期规模相差一个数量级以上。
把上面的数字放在一起,可以得出一个判断:到期潮提供的是重新定价的机会,不是资金外流的规模。几十万亿存款到期,改变的是这些钱的利率,从3%以上换到1.2%至1.5%,而不是账户从银行换到别处。存量在降息,流量在分层,这两件事要分开看。
按东吴证券的测算,存款在上市银行负债中的占比长期稳定在70%至75%,是最主要的资金来源;定期存款占比从2018年上半年的49.1%升至2025年下半年的62.2%,定期化持续制约负债成本改善。计息负债成本率从2023年下半年的2.27%降至2025年下半年的1.76%,但负债成本降幅尚不足以对冲资产端收益率下行,净息差已降至1.5%附近。
广发证券提供了一个视角:存款搬家的压力上升时,资金流出银行体系,再经理财、基金以非银同业存款的形式回流,实质是用成本更高的同业负债替代居民储蓄,可能推高银行的综合负债成本。住户存款减少,非银存款增加,而增加的非银存款本身就是回流到表内的同业资金。搬家的终点绕了一圈仍在银行表内,只是负债的标签和成本换了。
净值化之后,这种迁移还带来新的敏感度。十月债市调整,理财产品净值也出现波动。它揭示了一个链条:居民持有的是每日波动的净值,不再是到期兑付的存单,一旦净值回撤,赎回就容易出现,赎回迫使机构卖券,卖券压低净值,净值再引发赎回。
10月26日,央行设立债市非银大额赎回互换便利,给出了应对这条链条的制度安排。按国投证券的解读,该工具定位只在资管机构面临群体性流动性风险、债市出现系统性压力的特定情景下启用;央行出借的是央票而非资金,信用风险与估值损失仍留在机构自身资产负债表上。它阻断的是赎回与抛售的负反馈,不为净值兜底。
这件事对理解存款搬家有意义。它说明监管层已经预判到,居民资金大规模迁入净值型产品之后,负债端的稳定性会需要制度托底。搬家的方向一旦从存款转到理财和基金,风险就从银行的息差转移到了居民的净值,再通过赎回传导回市场,这道闸门装在传导链的末端。
把线索合起来,可以对低利率时代的存款搬家给出一个更清楚的判断框架。它受四个因素约束。
权重最高的是利率比价。搬家的动力是替代品收益率高于存款,而非存款利率本身低。10月的数据表明,当理财收益率跌破定存利率,搬家会立刻减速。这意味着搬家不是单向趋势,而是围绕比价反复摆动的过程。
第二个是净值波动的容忍度,它决定钱会搬到哪一层。居民对回撤的容忍非常有限,搬家在总量上可能缓慢,在结构上却可以很剧烈。
第三个是负债成本。存量房贷3.2%至4.0%与存款1.25%之间的差额,构成一条不经过金融市场的搬家通道。这条通道始终存在,只会随存量高息贷款的摊还自然收窄。
第四个是制度托底能力。监管已经不把居民资金的迁移当作纯粹的资产配置问题,而是作为金融稳定问题来处理。托底能力越强,搬家的尾部风险越小。
回到最初那个问题。十月的存款搬家确实在减速,这个判断没有错,但它不代表居民配置意愿的退潮。住户存款少增、非银存款少增、住户贷款持续净偿还,三件事同时发生,说明资金没有回到银行躺平,而是在理财、基金和还贷之间重新做了分配。
居民的选择,会反复,会移动,会在不同资产之间挪动,也会在负债与资产之间挪动。看清这一点,比预测某个总量数字的拐点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