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与徐海东失散二十多年的女儿徐文金在广播中听到了父亲的名字。她怎么也没想到:原本以为父亲已经去世了,想不到竟然成为了开国大将!
那天傍晚,徐文金从地里收工回来,端着木盆坐在门槛上搓洗一天的衣裳。
村里那台收音机架在大队部的老槐树下,往常这个时辰,里面会传出一些她听不太懂的新闻。
可就在她低头搓衣服的工夫,播音员报出一串名字,忽然间,三个字像石子一样从喇叭里蹦出来,落在她手边的水盆里。
“徐海东。”
她的手停了一下,水盆里的波纹晃了晃。旁边一同干活的邻居侧过头,扯着嗓子问了一句:“文金,刚才广播里念的,是不是你爹?”
徐文金没应声,只是低头盯着盆里的衣裳,那件衣服泡得久了,颜色发暗,像极了许多年前她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说起来,她对自己父亲的印象,一开始就是残缺的,她出生在大悟徐家窑,那时节兵荒马乱,父亲常年在外。
她还在襁褓里时,母亲便带着她四处躲藏,后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她被人寄养到大伯家里,改了姓,换了名,从此在亲戚家吃百家饭长大。
那些年,偶尔有人从镇子上回来,带回一两句关于外面世界的消息,话头一涉及她父亲,大人们便噤了声,只是叹气。
久而久之,她心里便默认了一个事实:那个人大概已经不在了。或许是打仗时没的,或许是蹲了大狱,总之,不会再回来了。
她就这样在乡下嫁人,成了家,生了孩子,守着几亩薄田,过成了千千万万农村妇女中最寻常的一个。
直到1951年春天,村里来了公家的人,递话问她,想不想去找找亲生父亲。
她开始有些不信,以为是谁在开玩笑,后来那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北方一个地址,说徐海东还活着,就在北京。
她攥着那张纸,在油灯下坐了一整夜,天亮后,她卖了家里半袋子粮食,凑出路费,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褂子,跟着村里人一路颠簸去了北京。
那一路她都没怎么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如果真见着了,该叫他什么。
见面的地方是一间朴素的院子,徐文金后来回忆,她进门的时候,父亲正坐在一把旧藤椅上晒太阳。
徐文金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往哪放,只是下意识地揪着衣角,倒是徐海东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问了一句:“是文金吧?”
她“哎”了一声,眼泪就流了下来,那声应答很轻,可她把头埋得很低,不敢让对方看见自己哭。
徐海东撑着椅子想站起来,旁边有人要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慢慢走到女儿面前。
他没说太多话,只是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那手掌很烫,隔着粗布衣裳,她能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微微发抖。
在北京住的那段时间,父女俩常常相对坐着,徐海东问她这些年怎么过的,她一句句说,说得平实,可徐海东听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他后来让人给女儿扯了几身新衣裳,又说要给她在城里谋份差事。徐文金听了,只是摇头,说家里还有孩子,地里的活也放不下。
徐海东沉默了很久,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是早年间的合影,他指给她看,告诉她哪个是她从未见过的伯伯。
那天下午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徐文金看见父亲侧过脸去,抬手擦了擦眼角。
她在城里没住多久,还是回了大悟。
大队里的人渐渐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的话,问她怎么不去北京跟着享福。徐文金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笑着摇头,说:“他忙他的,我忙我的。”
有人不理解,背地里说她傻,放着福分不知道享,她听见了,也不恼,照旧每天早起喂猪、下地、做饭。
后来徐海东确实又捎信来,要接她去城里住,连房间都给她收拾好了。她背了个布包袱去了一趟,待了不到一个月,又自己回了乡。
临走那天,徐海东坐在床边,看着她收拾东西,问了句:“还是住不惯?”
徐文金一边捆包袱,一边“嗯”了一声,说:“城里好是好,就是睡不实诚。”徐海东听了,没再劝,只是让警卫员给她塞了床新棉被,又给了点路费,送她上了路。
此后多年,她始终留在大悟的山村里,村里人只知道她是徐家的女儿,至于她父亲是谁,似乎与她的日常并无多大关联。
她照样在田垄上挥汗,在灶台前忙碌,在灯下给孩子缝补衣裳。偶尔有外面来的干部慰问,问起她有什么要求,她总是摆手,说没有,挺好的。
只有一次,大概是很多年后了,有人在她家堂屋里提起1955年的那次授衔广播,问她当时怎么想的。
她正往灶里添柴,火光映着脸,想了想,说:“就是觉得,他还活着,真好。”
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她往里头又添了一把,火光更旺了。那句平淡的话,便是她全部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