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紫砂想玄了
周末逛本地茶器市场,正蹲在一个摊子前看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扭头一看,是老同学志鹏,手里拎着个锦盒,一脸捡了漏的兴奋。
“你也来淘壶?”我站起来,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盒子,“又收什么好东西了?”
志鹏拉我到旁边的茶棚坐下,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是一把仿古壶。“人家老板说了,这可是原矿底槽清,绝对没调过一粒砂。我花了大半个月工资呢。玩壶嘛,就得玩这种纯粹的,你说是不是?”
我拿过壶,借着光看了看泥胎,心里大概有数了,却也不急着点破,只是说:“壶型挺精神的。不过,你怎么就认定调了砂的壶不纯粹呢?万一这把壶本身就调了砂,老板没告诉你呢?”
志鹏愣了一下:“调砂?那不就是掺假吗?好泥料哪用得着调砂,只有那些劣质泥巴才要靠砂子撑门面。”
我给他倒了杯茶,说:“这误会可就深了。调砂根本不是造假,反而是正儿八经的老工艺。很多泥料,比如朱泥、本山绿泥,收缩比大,烧的时候特容易变形、开裂。工艺师就往生泥里加一些烧过的熟砂颗粒,等于给泥料搭了个骨架,成品率能高出一大截。这跟掺假是两回事,加进去的砂子本身也是紫砂料。那些一听‘调砂’两个字就摇头的,多半是被那些半吊子的伪科普给唬住了。真正懂的人,看的是泥料本身好不好,而不是有没有调过砂。你再看这把壶,砂感均匀,颗颗隐现,说不定就带着调砂工艺呢,你花这大价钱,买的不正是这做工吗?”
志鹏若有所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又问:“那开壶呢?我家里那把新壶还没开,网上说要买老豆腐、甘蔗,还得用纯棉布包着煮上几个小时,说是去火气、润壶身。这够折腾的。”
我笑了起来:“你信那个?那不是在开壶,那是在炖汤。紫砂壶是在一千多度的高温里烧出来的,该结晶的早就结晶了,该稳定的也早稳定了,它又不是一块没炖透的猪蹄,靠你多煮半小时就能脱胎换骨?至于火气,凉水浸泡冲洗,再里里外外用滚水烫两遍,什么浮尘火气都没了。那些五花八门的仪式,听着挺像回事,其实除了给壶留下一股豆腥味,没别的作用。”
“照你这么说,玩壶其实挺简单的。”志鹏说,“可我又觉得,要是这么简单,那用玻璃杯喝茶不也一样,还省事。”
“解渴当然用玻璃杯,但紫砂壶能给的,是另外一层东西。”我拿起面前的茶壶,缓缓往他杯里续茶,“你看,投茶、注水、出汤,这一套动作做下来,心就定了。紫砂的双气孔结构,会呼吸,能把茶香闷得透透的,汤水也格外顺滑。更重要的是,它是个伴儿,跟朋友面对面这么一坐,壶就在中间,茶在里面,话在嘴边,那份从容和暖意,是玻璃杯给不了的。这大概就是老一辈说的‘守道’——不是茶有多神,是泡茶喝茶的过程让你慢下来,跟自己和朋友好好待一会儿。”
志鹏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的仿古壶,忽然笑了:“那你说,我这壶要是真调了砂,其实也不打紧,是吧?”
“只要泥料正、工型好,用着顺手,它就是一把好壶。”我举起杯子,“来,以茶代酒,敬你这把新伙伴,也敬咱们这份不自己吓自己的明白。”
志鹏哈哈一笑,杯子轻轻碰过来,茶香里那份自在,比什么都舒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