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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头的老光棍刘老四,六十出头了,一直跟着他侄子过。侄媳妇天天摔盆打碗,嫌他吃闲饭

村头的老光棍刘老四,六十出头了,一直跟着他侄子过。侄媳妇天天摔盆打碗,嫌他吃闲饭。

去年冬天,侄子硬着头皮跟他说,叔,后山坳那老磨坊,墙还结实,我给你收拾收拾,你搬那儿还能清静些。刘老四没吭声,卷了铺盖就去了。磨坊是三十年前停用的,青石砌的墙缝里长着枯草,木梁被虫蛀得发黑,但确实没塌。侄子只扫了扫地,钉了两块旧木板当窗,又塞给他一床旧棉被、一只搪瓷缸、半袋玉米面和三根蜡烛。临走时,侄子把钥匙放在磨盘上,没多说话,转身就下了坡。

刘老四没点蜡烛。他摸黑把铺盖铺在靠墙的干草堆上,又从墙角扒拉出半截生锈的铁锹,蹲在门口挖了个浅坑,把搪瓷缸埋进去,缸口朝上,再盖一层薄土——这是他年轻时在林场学的法子:夜里冷,把缸灌满热水埋进土里,热气散得慢,能暖半宿脚。

第二天清早,他拎着空缸去山涧打水。路过溪边,看见几只野鸽子在浅滩啄食,翅膀扑棱棱飞起时,抖落一串水珠。他没惊动它们,蹲下舀水,顺手捡了三块扁平石头垒在缸底——烧水快,省柴。

他没柴。磨坊里没灶,只有个废弃的石槽。他翻出槽底压着的一块铁皮,弯成弧形,卡在槽沿上,底下垫碎石,再把捡来的干松枝塞进去点着。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上皱纹一跳一跳。他煮了半缸玉米糊,喝完,拿抹布擦净缸沿,把缸倒扣在石槽上晾着。

第三天,他在磨坊后墙根发现一丛枯萎的金银花藤,茎干还没烂透。他刨开浮土,挖出底下盘结的根须,洗净晒干,攒了小半布袋。第四天,他摸到山腰一片背阴坡,找到几簇冻僵的蒲公英,连根挖回,埋进石槽边的湿土里——等开春,叶子能焯水拌蒜,根晒干熬水喝,清火。

村里人开始议论。有人说刘老四疯了,六十多岁还折腾;也有人说他装模作样,过不了三天就得哭着回来。可第七天,有人上山砍柴,看见刘老四正用麻绳缠住一根断掉的磨盘轴,另一头系在歪斜的横梁上,借力把轴一点点往槽里推。他没喊人帮忙,也没找铁匠,就靠肩膀顶、膝盖抵、手心磨出血泡,硬是把那根锈死的轴重新楔进了榫眼。

第十天,他拆了半扇破窗框,削成细条,编成两个小簸箕。一个盛草籽,一个装晒干的野山楂片。第十三天,他从沟底拖回一段被雷劈倒的槐树,锯成四截,用烧红的铁条烫出凹槽,做成两个矮凳,凳腿底下垫着鹅卵石防潮。

腊月二十三,小年。侄子送来半斤猪肉、两块豆腐、一把粉条,还有包着红纸的五块钱。刘老四没留他吃饭,只把刚烤好的野核桃仁抓了一把塞进他口袋:“树上捡的,补脑子。”侄子走后,刘老四把肉剁碎,混进玉米面里蒸成饼子,豆腐切丁,和晒干的蕨菜一起炖,粉条吸饱汤汁,软而不烂。他坐在新做的矮凳上,一口饼子一口菜,吃完,用清水涮了涮缸,把涮水浇在石槽边那几株蒲公英根上。

过了年,雪化得慢。刘老四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不是去溪边捡石子压住新冒的荠菜苗,就是用炭条在磨坊门框上划一道——那是记日子的。他不再数初一十五,只看石槽边蒲公英抽苔没,看金银花藤上有没有鼓起的小芽苞。

二月头,他发现磨坊西墙根有处裂缝渗水,便从山沟里挑来黏性重的黄泥,掺进剁碎的麦秸,一铲一铲糊上去。泥干了,又刷一层桐油——那是他去年帮隔壁王木匠抬棺材,王木匠悄悄塞给他的谢礼。

三月初,第一场春雨落下。刘老四半夜听见屋顶滴答声,起身摸黑爬上磨盘,掀开几片朽瓦,用油布补好漏处,再压上三块青石。雨停时,东方刚泛白,他站在门口,看见石槽边的蒲公英开出第一朵小黄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亮得像玻璃珠。

没人再提“吃闲饭”三个字。赶集回来的年轻人顺路给他捎一包盐,放门口就走;放羊的老李头常把羊群赶到磨坊后坡吃草,临走总留一小捆干艾草——说驱蚊。刘老四不道谢,只把攒下的松脂熬成膏,分装进小竹筒,谁来就送一个。

五月,他用旧窗棂和藤条编了六个蜂箱,摆在向阳的崖壁下。六月,第一群野蜂嗡嗡嗡钻了进去。他没取蜜,只每天清晨站在三步外,看蜂群进出,看阳光照在它们透明的翅膀上,一闪一闪。

七月流火,侄子媳妇抱着孩子来磨坊乘凉。孩子指着墙根一排整齐的南瓜秧问:“爷爷,这谁种的?”刘老四蹲下来,用指甲掐断一根卷须:“土自己长的,人不过扶了一把。”孩子伸手去摸南瓜毛刺,他没拦,只把孩子的小手轻轻翻过来,吹了吹上面沾的灰。

八月十五,侄子送来月饼和新摘的梨。刘老四拿出两只粗陶碗,一只盛梨,一只盛刚晾好的酸枣糕。两人坐在矮凳上,没说话,月亮升上来,照得磨坊石墙泛青,照得石槽里积的雨水像一面小镜子,晃着光。

九月,他把收来的野菊花铺在磨盘上晒,晒透了装进旧茶叶罐。十月,他用晒干的玉米皮搓成绳,编了两个针线筐,一个给了村小学的女老师,一个给了总来送信的邮递员。

现在,磨坊墙头爬满了金银花藤,开着白黄相间的花。石槽边蒲公英结了绒球,风一吹,飘得满院都是。刘老四依旧不点灯,夜里就着月光补渔网——那是他从溪边捡来的旧网,补好,挂到崖下,第二天总能捞起几条小鲫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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