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厂里进行大裁员,辞退了一个老工人。早上刚通知完,中午交工具,下午人可就不见了。
后来车间主任发现,他用了十几年的工具箱里东西都被清理干净了,就连柜门上贴着的照片也被揭了下来。流水线上的几个老同事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他交工具的时候,手在扳手上停了许久。那把扳手是他进厂第三年买的,花了半个月工资,钢口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如今被磨得只剩浅浅一道痕。车间主任站在旁边抽烟,目光落在窗外,假装没看见他颤抖的手。
那照片是他孙子满月时拍的,胖乎乎的小脸贴在他胳膊上,他总说"看着娃就有劲儿干活"。工具箱里的扳手磨得发亮,螺丝刀柄缠着防滑的胶布,都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家当。以前谁借他工具用,他总念叨"轻点使,这是吃饭的家伙",如今却连块擦机器的抹布都没留下。
有人看见他在更衣室坐了二十分钟。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还挂在钩子上,左袖肘处补着块深色补丁,是他老伴儿生前缝的。他最终没有带走它,只是伸手抚平了肩头的褶皱,像抚摸一只温顺的老狗。
有个跟他搭过班的师傅叹口气:"上个月他还说,想干到退休领块纪念奖章呢。"老工人膝盖不好,常年贴着膏药,却总抢着值夜班,说"年轻人要约会,我老婆子不在了,回家也是冷锅冷灶"。厂里旺季时他连续加班一个月,拿的奖金全给孙子买了奶粉,如今说辞退就辞退,连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
他经过流水线时,机器正转着他最熟悉的那道工序。二十三年前他第一次独立操作,就是这台机床,那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师傅在旁骂骂咧咧地教。如今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如常,他却不能再伸手调任何一个参数。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侧头。
午休的折叠床还支在角落,床腿用铁丝加固过三回。去年冬天他在这张床上给孙子织了件毛衣,针脚歪歪扭扭,被老伙计们笑话了半个月。此刻床板空荡荡地敞着,像一只被遗弃的茧。
他走到厂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传达室的老张探出头想打招呼,却见他迅速扭过脸去,把褪色的帆布包往肩上耸了耸。那包里装着他的搪瓷杯,杯身上"安全生产三百天"的红漆早已斑驳,是他唯一带走的物件。
傍晚清垃圾时,保安在垃圾桶里看见个铁盒子,打开是他珍藏的奖状,"年度先进""技术能手"攒了厚厚一沓,如今被揉得皱巴巴的。流水线上的机器还在轰隆作响,可那个总在午休时给大家讲笑话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在车间角落了。有些离开不是突然转身,是攒了太多失望,连回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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