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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时,新安人赵天如在一户黄姓人家教书。盛夏酷暑难耐,热得夜里睡不着觉,他便向房

清朝时,新安人赵天如在一户黄姓人家教书。盛夏酷暑难耐,热得夜里睡不着觉,他便向房主请求调换一处卧室,可黄家主人却好像不乐意让他住。

房主给他指了几处房间,他都不满意。唯独一座小楼,院子里种着许多花木,阵阵清风吹来,赵天如十分中意,可黄家主人不大同意。

赵天如疑心是这间屋子离女眷内室太近,黄家主人说:“并不是这个缘故。楼上闹鬼怪,所以不敢请先生住在这儿。”
赵天如说没有关系,就把床铺搬到了这座楼上。

夜里他点着蜡烛等候,半夜忽然听见房梁上面传出声响。抬头看去,一双小脚穿着弓鞋垂落下来,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美貌女子。

她倚靠着栏杆仰望月色,拿出梳妆匣,做出梳头梳洗的样子。

接着她走到厢楼,掀开好几排屋瓦,取出六封白银,摊放在桌案上,一边翻看把玩,一边声声叹息。之后依旧把银子包好,藏回瓦缝当中,把瓦盖回原处,和原先一模一样。

女子转身走到赵天如的床榻跟前,正要掀开床帐。赵天如下床大声呵斥驱赶她,那女鬼一路退到楼下,钻进后花园的竹林里便消失不见了。

赵天如悄悄前去查看,竹林里面停放着一口尚未下葬的棺木,心里明白作祟的就是这个亡魂。

第二天他见到房主,开口问道:“后花园里的那个鬼魂,该不会是上吊自尽的人吧?是府上的什么人?”

黄家主人不由得流下眼泪,说道:“死去的是我的爱妾张氏。她生性聪慧机敏,家里银钱收支都由她掌管。有一天她收来某地的地租三百两,刚交到她手上没多久,等到我急着要用这笔钱的时候,银子却凭空不见了。我一时怒火上头,用污辱的话责骂她。哪里想到她心中愤懑,竟然寻了短见上吊死了。”

赵天如说:“这是您性情急躁造成的过错。不过这件冤屈,如今能够真相大白吗?”

黄家主人答道:“一直没能查清。”

赵天如又问张氏有没有留下孩子,原来如今正在自己门下读书的,就是她的儿子。

赵天如便说:“我来帮她洗清这份冤屈。”

于是他拉着黄家主人登上小楼,掀开瓦沟,把银子取了出来,果然就是当初丢失的那笔原物。

当天夜里,又看见女鬼下楼,依旧像先前那样梳头梳妆。她取来笔墨,在墙壁上题了一首诗,向着床榻前拜了两拜。

诗曰:“辛苦持家历岁华,无辜蒙辱恨无涯。三百白银藏瓦隙,一腔冤愤寄檐牙。魂游夜月风侵袂,泪洒疏林露湿花。幸得先生明此屈,从今撒手赴烟霞。”

题完诗句,她将笔轻轻搁在案头,对着赵天如深深拜了两拜,又朝着黄家宅院的方向遥遥一拜。身影渐渐变得淡薄,如同轻烟一般,消散在月色清风里,从此再也没有出现。

次日清晨,黄氏父子登楼,看见壁上题下的诗句,读罢痛哭失声。这才全然明白,张氏当初蒙受奇冤,银子并不是被她私吞,而是她怕这笔地租被贼人盗取,悄悄藏在屋瓦夹缝之中,还没来得及寻机会告知主人,就遭受辱骂,含恨悬梁。

黄家主人悔恨万分,备下丰厚祭品,到后园棺前哭着谢罪。又择了吉日,将张氏好好安葬。

经过这件事之后,赵天如依旧在黄家坐馆教书,只是再也不肯住那座小楼。他知道,当时张氏不是她不想辩解拿银子,藏银是临时应急,消息还没告知丈夫。妾室身份,盛怒之下没有说理的地位。

黄家再三劝他搬回去,说张氏冤屈洗雪,魂魄已经消散,楼上安稳无虞。赵天如却摇头推辞:“女鬼本是含冤受屈,并无害人之心,所以才会现身陈情。可幽明终究殊途,我还是不宜久居此地。”黄家便另外收拾了一间清静的厢房给他居住。

赵天如对张氏的儿子格外尽心,悉心传授学业。那少年痛惜母亲生前遭逢奇祸,读书分外刻苦,晨昏勤勉,不敢懈怠。

一晃数年过去,少年赴考得中,归来第一件事,便是重修母亲的坟茔,树碑立传,记述母亲蒙冤、幸得赵天如辨明真相的往事。

晚年赵天如辞别塾馆,回归乡里。他时常把这一桩奇事讲给后辈听,劝诫世人,盛怒之时切莫轻易定人罪过,一言之辱,有时便会逼出人命。

点评:本文编自《子不语》。世间谈鬼,皆谓可怖,殊不知许多鬼魅作祟,并非本性害人,实乃人间冤抑无处申诉。片言诟辱,便断送一条性命。人在怒时,最易妄断是非。张氏若不得天如仗义剖白,沉冤将永埋黄土。可见鬼神不可轻侮,而人心更不可轻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