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说壶:本山绿泥那点事儿
我揣着新买的本山绿泥壶,拐进了丁蜀老街上赵师傅的作坊。老爷子正拿木搭子捶泥条,抬头瞅了我一眼,又低头干活:“又淘换东西了?”
我把壶递过去:“赵师傅,您给断断,这把‘本山绿泥’老正了吧?”
赵师傅放下家伙,把壶托在掌心转了两圈,壶盖一掀,凑到六十瓦的灯泡底下看了半晌,忽然嘿嘿笑了:“你这娃,又交学费了。”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假的?”
“假倒说不上,段泥,还不是本山的。”赵师傅把壶往茶台上一搁,给我倒了杯红茶,“你坐下,我跟你好好掰扯掰扯这‘本山绿泥’,省得你下回再往坑里跳。”
我赶紧坐下,给他老人家点上烟。
“你先说说,啥叫本山绿泥?”赵师傅抽了一口,反问我。
“不就是黄龙山本山矿区出的绿泥嘛,因为产地叫本山,就这么来的呗。”
“对一半。”赵师傅弹了弹烟灰,“‘本山’确实是咱丁蜀老辈对黄龙山的土叫法。本山绿泥,往前倒二十年,别说市面上,好多做壶的都没听说过。那时候我们叫它啥?叫段泥里头挑出来的‘绿泥精’。”
我一愣:“这么说,本山绿泥就是段泥?”
“你不能这么一刀切。”赵师傅把烟掐灭,语气认真起来,“段泥是紫泥和绿泥天然长在一块的共生矿,好比米饭里掺了杂粮。本山绿泥呢,是专门把里头最纯的绿泥成分单独提出来,精炼,等于是杂粮里筛出来的纯细粮。名儿新,东西其实一直有,只是以前没把它当个独立品种卖。所以老派人嘴里常说‘就是段泥’,那是习惯,不严谨。”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价格差那么多。”
“差多少?我给你说个数,吓死你。”赵师傅伸出两根手指,“四号井,咱们黄龙山最肥的那口矿,七二年到八七年,紫泥挖出来将近七万吨,绿泥呢——九吨。十五年,九吨!你想想,这才叫万把斤东西,摊到全国玩壶的人头上,能有几个真货?”
我倒吸一口凉气。
赵师傅索性把泥凳旁的板凳拉过来,打开了话匣子:“就算这点真东西,脾气还分两路,你记住了。”
“一路,长在紫泥层底下的黄石板里,砂重,泥少,你捏手里跟豆渣似的,发涩。这料做大品壶稳当,但做小品不行,得掺紫泥红泥提韧性。它耐烧,能一直干到六号表,千把二百五十度,可是低温烧的时候最容易吐黑、开裂,性子怪得很。”
“另一路,夹在紫泥层中间,那才叫宝贝。砂质轻,泥细得像姑娘搽脸的粉,不论四十目六十目,烧出来又光又滑。可它娇气啊,只认一号到一号半窑温,超过一丁点就满身起泡,收缩率跟朱泥一个德性,成品率低得骂人。这种壶透气差,偏偏聚香,泡单丛、铁观音一绝。”
我听得入神,忙问:“既然真货这么少,市面上铺天盖地的本山绿泥,都是啥?”
赵师傅冷哼一声,扳着手指头给我数:“头一种,白泥加氧化铬,烧出来那个绿死板板的,发蓝,多看两眼就恶心。第二种,拿普通段泥直接蒙事儿,反正都带绿。第三种,黄段泥硬充本山绿泥。最缺德的是第四种,弄几把老段泥壶,编个祖传三代的故事,专坑人傻钱多的主儿。”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头喝茶。
赵师傅拍了拍我肩膀,语气缓下来:“不是不让你玩。真本山绿泥,贵,少,不是你的问题。但别光把眼睛盯在泥料上。一把壶,架子要是搭得跟歪脖树似的,明针刮得毛毛糙糙,就算给你块真绿泥,它值那个钱吗?壶的根在工,在气韵。泥料是锦上添花,不是全部。记住喽,便宜没好货,这行当里没漏给你捡。”
我把那壶揣回包里,心里反倒踏实了。这堂在泥凳边上的课,比一百篇“鉴定秘籍”都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