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四川的GDP达到6.78万亿元,排在全国第五位,常住人口超过8300万,是西部人口最多的省份。
然而在这21个市州构成的大省内部,经济版图却呈现出极度不平衡的面貌:成都一城独占2.47万亿元,放在全国城市中也能排到第七,而排名第二的绵阳只有四千多亿元,两者相差近五倍。
整个四川没有任何一座城市的GDP落在五千亿到两万亿之间这段广阔区间里。换句话说,这里有一个老大,却迟迟长不出像样的老二,老三之后更是距离遥远。
成都一市贡献了全省36.6%的经济产出,一个三分之一以上经济体量集中于单一城市的格局,让人不得不追问:拥有8300万人口的四川,为何只能供养出成都这一座强城?答案首先要从地形上找。
四川盆地三面环山,北面有秦岭和大巴山,西面是青藏高原边缘的横断山脉和邛崃山,东面被巫山和大娄山封闭。盆地内部相对平坦,而其中最大的一块冲积平原正是成都平原,面积接近一万平方公里,土地肥沃、水源充沛、气候温和。
成都恰好坐落在这块平原的中心。两千多年前,蜀郡太守李冰修筑都江堰之后,成都平原便成为整个盆地农业产出最高的区域,无论朝代如何更替,成都的核心地位从未动摇。
蜀汉在此建都,唐玄宗避难所奔赴的也是成都,到了抗战时期,大后方的政治经济中心同样落在这里。两千年的行政中心积淀,不是任何一项当代政策能够短时间复制的。
反观省内其他城市,地理条件都明显差了一截。绵阳位于盆地西北角,地形已开始向山区过渡;宜宾和泸州在盆地南端沿长江上游分布,发展空间受制于河谷地形;达州、广安、巴中处在盆地东北部,山地丘陵多、平地少;凉山州和甘孜州则大部分是高原和山区。
从地理的角度看,成都平原几乎是四川盆地里唯一有能力承载超大城市的空间。地理和历史打下的底子,让成都在当代继续以商业和消费枢纽的角色自我强化。
2017年公布的中国城市商业魅力排行榜上,成都在新一线城市中排名首位,评价维度覆盖商业资源聚集度、城市枢纽性以及未来可塑性,而成都在"一带一路"战略中的区位优势,使它在这几项指标上均表现突出。
彼时的成都,高楼林立、人潮车流不息,繁华程度已经逼近一线城市。有"陆版诚品"之称的方所书店走出广州开设第一家分店时,没有选择上海或北京,而是直接落户成都。
业内人士当时就指出,成都聚集并吸纳了整个西南地区的消费能量,是一个核心的零售枢纽城市。
位于春熙路一带、环抱大慈寺的开放式街区太古里,兼融新旧建筑,吸引了大量国际一线品牌旗舰店入驻,开业两年时工作日客流约九万至十万人次,周末可达十二万至十三万人次,季度同比增幅超过百分之一百,全年同比增长百分之七十八点三,在业内相当突出。
2016年中国大陆省会城市GDP总量排行中,成都已经位居第二,仅次于广州。商业资源的集聚自然带动了创业氛围的转向。
随着城市化加速推进,过去"少不入川"的印象被逐渐翻转,成都成为西部的创业高地。当地政府扶持力度不低,在金融创业小镇,入驻者可享三年免租金的办公空间,以及每年最高五百万元人民币的运营补贴,连生活配套也安排得较为周到。
本地创业者杜凯多年研发出一种可嵌入轮胎内壁的薄层防扎点,使车辆压到钢钉之后仍能照常行驶,这一技术获得了中国国家专利,等待量产。
来自台湾地区的八零后曾定君家住台北,擅长产品设计与营销,仅实地考察三次便决定扎根成都发展,他推出的产品中包含以布料实现PM2.5防护的设计。
按他的观察,成都消费力强,国际一线品牌设立旗舰店的数量众多,而相较于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当地的生活成本、交通成本乃至制造供应商成本都要低得多。成都的产业结构也在客观上加剧了资源的集中。
到了近年,成都的电子信息产业产值已经突破万亿,英特尔、富士康、德州仪器都在当地设有工厂或研发中心,装备制造业同样在向万亿级别冲击。这类产业的共同特点是,需要完整的供应链配套、大量高素质人才和便捷的国际物流。
成都双流机场和天府机场共同提供了西部最好的航空运力,而这样的条件在省内其他城市都不具备。一旦一家跨国企业打算在四川设厂,可供选择的落点几乎只有成都,因为只有成都同时具备双机场、产业工人、供应链企业、国际学校和外籍人员生活设施。
绵阳虽然有军工和电子信息的底子,在综合配套上与成都仍有明显差距。至于高端服务业,四川的金融业、互联网企业、总部经济几乎全部集中在成都。
这是一种会自我强化的逻辑:企业因为配套好而选择成都,更多企业涌入后配套变得更好,下一家企业便更没有理由去别处落脚,时间越长,差距越大。交通基础设施的更新同样把成都的枢纽地位进一步放大。
一款由成都制造的空中悬浮式列车曾经推进过程中引起关注,车厢以熊猫为主题,具有鲜明的在地特色。
与德国、日本采用传统高压电的空铁不同,这款列车以锂电池为动力系统,单次充电可运行十六小时,时速可达八十公里,能够抵御九级侧风,占地面积小,并采用模组化建造,可大幅压缩生产成本与建设周期,按计划一年内即可投入运行。
按项目方当时的测算,单公里造价不高于一亿元人民币,而成都地铁彼时的造价已达每公里六至八亿元。成都市域面积只有台湾地区的三分之一,但其腹地市场可辐射西南内陆超过三亿人口,这为任何一种新型交通和产业形态提供了罕见的试验空间。
人口的流向则把这种"独大"推向更极端。到了2025年,成都常住人口约2147万,是全国人口第四多的城市,而全省第二人口大市南充只有550万,第三的达州和绵阳都在490万左右。
一座城市集中了全省超过四分之一的常住人口,并且这种集中度还在加速。过去十年,成都的常住人口增加了超过五百万,增量在全国城市里居前。
增量从哪里来?主要来自省内其他市州。
南充、达州、广安、巴中这些川东北城市人口持续流出,年轻人毕业之后首选便是成都,愿意留在家乡的越来越少。
原因并不复杂:成都拥有四川大学、电子科技大学、西南交通大学等一批985和211高校,全省最好的医院、最大的商业中心、最多的就业机会,几乎都集中在这里。
人口向成都聚拢的结果,就是其他城市劳动力供给在减少、消费市场在萎缩、对企业和资本的吸引力在下降。企业选址首先考察的是工人数量和消费者规模,当一个城市的年轻人成批外流时,很少有投资者愿意逆势而动。
成都的边界同时还在物理意义上扩张。2016年代管简阳市,使其行政面积从1.2万平方公里扩大到1.4万平方公里,天府新区、东部新区的设立进一步拉大了城市框架。
成都经济规模的增长,其中相当一部分正是通过行政区划调整和空间扩张获得。而这种扩张直接挤压了周边城市的发展空间。
德阳紧邻成都北部,到成都市中心仅六十公里,高铁二十多分钟,这个距离让德阳的企业和人才很容易被吸走,一个在德阳工作的年轻人乘高铁到成都春熙路逛街,比在本地还方便,久而久之,德阳的消费和人才外流,自身的商业活力自然难以提升。
眉山的情况更为典型,它距离成都同样只有六十公里,天府新区的南端已经与眉山的北界接壤,许多在天府新区上班的人因房价便宜而选择住在眉山,这座城市在某种程度上正逐渐变成成都的卧城,产业独立性随之下降。
放眼成都周边一百公里半径之内,德阳、眉山、资阳、遂宁等城市都不同程度地被成都的引力场笼罩,人口和消费向中心流动,产业发展受到挤压,距离越近,效应越明显。除了地理、历史和市场自身的作用,成都的"一城独大"还有政策层面的主动推动。
四川省长期执行强省会战略,把资源优先向成都倾斜,全省最好的高校、医院、科研机构都集中在这里。省级财政的转移支付虽然在支持其他市州,但核心基础设施投资和重大项目布局仍然以成都为重心。
天府新区上升为国家级新区,成渝双城经济圈在四川一侧的主要落脚点同样是成都。这个策略的逻辑并不难理解:四川经济总量虽然全国第五,人均GDP却只有约8万元,在全国排名处于中下游;全省有大面积的山区、高原和民族地区,发展条件差异极大。
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先把力量集中到最有条件的成都,让它做大做强再向外辐射带动,是一种务实的选择。但代价同样明显。
成都越强,对周边的虹吸就越严重。绵阳和宜宾近几年发展不错,都进入了四千亿级别,但与成都之间的断档短期内看不到缩小的可能。
五千亿到两万亿这段巨大的空白区间,意味着四川目前没有任何一座城市有能力在中期内成长为成都真正的有力支撑。
从四千亿到一万亿是一段漫长的路,按照当前增速,乐观估计绵阳和宜宾也要到2030年前后才有可能冲击万亿规模,而届时成都的GDP可能已经接近四万亿。
四川的城市格局,或许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将维持这种形态:一个两万亿以上的超级省会,后面跟着几个四五千亿的中型城市,再往后是一大片两三千亿甚至不足一千亿的小城市和民族地区。
盆地的地形决定了中心只能有一个,两千年的历史惯性决定了这个中心必然是成都,产业集聚的逻辑决定了资源会继续朝它流动。
短期内这种格局很难改变,除非出现足够强的外部力量来打破平衡,比如一条新的国家级交通大动脉让某座城市突然获得区位优势,或者一个超大型产业项目最终落在成都之外,但在可预见的未来,这类变量出现的概率并不高。
8300万人的大省,只有一座城市在全国层面上拥有存在感,与其说是成都太强,不如说盆地的天花板就在那里,而能触碰到这块天花板的位置,恰好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