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月楼记·默斋主人原创文化散文

姑苏观前，太监弄深巷之间，粉墙黛瓦静立一隅，翘角飞檐轻挑着江南疏朗云天，便是名满吴中得月楼。世人常道“近水楼台先得月”，可这座名楼揽下的，从不止虎丘野芳浜畔的旧时清辉，更藏四百余载光阴里，苏帮文火慢煨、熬煮不散的满城烟火。

明嘉靖的长风，早已漫过数百年岁月。当年盛苹州太守择虎丘半塘野芳浜筑楼，大抵是贪恋此间“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的山林意趣。以“得月”为楼名，清雅之中藏着几分悠然自适，亦是一场温柔邀约：邀青山，邀流水，邀一轮不染尘嚣的明月。未曾想，后来竟迎来一位无上贵客。乾隆南巡途经姑苏，登楼尝遍珍馐，御笔亲题“天下第一食府”六字，如朱红玺印，永久钤刻在楼楣之上。传说也罢，后人附会也罢，姑苏本地人只淡然一笑，执箸笃定伸向盘中松鼠鳜鱼——一味菜肴地道与否，舌尖自有最公允的评判。

岁月流转，名楼也曾一度沉寂，门庭寥落，险些同无数旧年旧事一道，被流年晚风轻轻翻卷而去。转机来得颇有市井温情：1963年，电影《满意不满意》将镜头对准这座姑苏名楼。银幕光影一闪，苏州人恍然记起，热闹的观前街巷，怎可少了得月楼的灯火。及至1982年4月25日，太监弄内红绸落剪，老字号重整旗鼓，再度点亮人间烟火。

新楼依苏州园林规制营建，粉墙素瓦，飞檐曲翘，不事张扬，却章法天成。门楣高悬宋日昌先生题写的楼匾，两侧分列费新我左笔行书楹联。一位是宦海退身的名家，一位是姑苏独步的左笔圣手，一匾一联，便先为楼宇筑牢了清雅文气。1986年，得月楼入选苏州十大建筑，自此，它不再只是一处宴饮食肆，更成了整座姑苏城公认的人文景致。

而方寸宴席之上，才是得月楼立身传世的真功夫。

苏帮菜自古恪守“春肝夏白，秋鸭冬参”的时序章法，得月楼谨遵古训，却又不拘泥于旧制。松鼠鳜鱼是绕不开的头牌：鳜鱼改花刀入滚油炸至金鳞昂首，趁热淋上滚烫糖醋芡汁，“滋啦”一声轻响，鱼形宛若骤然活转。老苏州评判苏帮菜正宗与否，素来先辨这一味鱼：刀工要疏密匀整，芡汁要莹润透亮，酸甜口感当温润绵糯，绝非烈味冲喉。碧螺虾仁则藏着另一重江南巧思，太湖鲜活白虾剥出嫩仁，佐以新摘碧螺春茶入馔，一口落肚，满口都是江南早春的清鲜。

更有四季时宴、经典船菜与精巧船点，皆是经年打磨的手上真功。一团普通面团，经匠人巧手捏作莲藕、菱角、鲜桃、石榴诸般模样，蒸熟摆盘，玲珑逼真，常令宾客惜于下箸。姑苏人素来讲究体面吃相，得月楼便以这般精致品相，周全了食客的雅致心意。

老字号最难之处，从不是一朝成名，而是历经岁月，老而不僵，守正出新。1993年，它跻身国内贸易部首批“中华老字号”名录；2006年商务部复核认证，榜上有名；2023年新一轮资质核验，依旧稳稳在册。三十年三枚认证印章，盖下的不单是一块金字招牌，更是一脉不肯敷衍、不肯将就的匠人本心。

如今若逛倦了观前街的熙攘，拐入幽深太监弄，望见那方熟悉的楼匾，便可拾级登楼。窗外是市井车马喧嚣，窗内是文火细烹、缓缓流淌的苏式闲情。四百年前的月色，曾照遍虎丘野径繁花，而今依旧映着今人桌上杯盏。原来得月楼所“得”，从来不止天边皓月，更是姑苏人世世代代，对“好好吃饭”这件寻常小事，藏着的郑重与热忱。

姑苏本味，最忌潦草敷衍。得月楼能穿越数百年风霜，稳稳扎根于江南烟火，大抵凭的，就是这份从不愿潦草度日、潦草烹鲜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