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连斯基总是擅长给自己制造麻烦。这两天的乌克兰街头抗议就是例子。要知道这在战时乌克兰是件稀罕事。上一次大规模抗议还是因为前总统办公室主任，泽连斯基的大内总管叶尔马克腐败问题实在压不住了。泽连斯基最终不得不忍痛割爱，让叶尔马克离开政府。

这次的剧本也有些类似。7月14日乌克兰总理斯维里坚科在泽连斯基的要求下辞职，距离她执政满一年就差五天。按乌克兰宪法整个内阁随之解散，泽连斯基的目的很明确，就是通过这种方式重组政府，更新政府形象。或者更赤裸裸地说，换一个新替罪羊上来。新任总理是国家石油天然气公司负责人科列茨基。

事情到这里倒还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真正引爆舆论的是国防部的人事安排。担任国防部长才六个月的费多罗夫直接出局，取而代之的是内务部长克利缅科。

此公以对泽连斯基的忠诚闻名乌克兰政坛。而费多罗夫在这六个月里一直以反腐败的改革派形象示人，他一上台就大力强调硅谷式的技术革新解决一切战场上的问题。他与马斯克的高调互动就是典型的例子。这也成为他的政绩工程之一，也就是星链白名单项目。

费多罗夫虽然是作为泽连斯基的身边人被提拔起来（最初以帮泽连斯基搞形象公关起势），但在担任国防部长之后的一举一动显然有着明显的政治野心。说得更明白些，他正在取代泽连斯基的生态位。

泽连斯基2019年上台时的形象就是年轻，干净，承诺打碎旧机器。六年过去，选举因战争无限期推迟，总统任期在宪法意义上早已届满，当年的革新者如今就是体制本身。而费多罗夫还保有那个位置上的新鲜感。

一个政府里容不下两个未来的化身，这个道理古今中外都一样。泽连斯基未必是出于什么阴谋要除掉他，但一个声望持续上升且随时可能被西方和国内改革派同时拥戴的年轻部长，对一位法理基础日益单薄的战时总统而言，是实实在在的不确定因素。所以拿下费多罗夫成为了必然的选择。

事实证明，泽连斯基的手段不怎么样，但判断完全没问题。费多罗夫在确定泽连斯基会把他拿下之后，直接举行了告别记者会。他在会上毫不客气地列出他在军队系统里看到的十一个大问题，从后勤分配凭忠诚度决定，到能打的将领反复吃处分，几乎是指着总司令西尔斯基的鼻子说话。


泽连斯基的处理方式非常微妙。他说国防部与军方领导层无法达成一致，他必须做出选择。理想的情况是将两个人都解职，但他做不到。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西尔斯基我搞不定。所以他所能做的也就是在抗议爆发之后，提名安全局代理局长赫马拉担任国防部长。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为什么泽连斯基做不到。这里有两个层面的问题。第一个层面相对好解释，就是乌克兰军方无法接受费多罗夫那种硅谷式的技术思维。军队不排斥技术，但军队本质上不是创业公司。职业军官团有自己延续了上百年的权威结构和责任伦理，一个从没带过兵的人拿着仪表盘告诉将军们该怎么打仗，颇有班门弄斧的嫌疑。

或者可以这样说，费多罗夫的野心在于他想让自己成为战争的实际决策者。但这种技术乐观主义者在过去的战争中已经被反复证明是灾难性的。所以西尔斯基所代表的整个军方势力是不可能接受这种门外汉的想法。

另一个层面的问题更为微观，涉及到乌克兰军队内部的势力博弈。费多罗夫的诊断书里有相当一部分说的是实情，泽连斯基自己也承认军队改革和动员系统的问题悬而未决。这就绕不开一个更硬的现实，泽连斯基动不了西尔斯基。这不是威望问题，西尔斯基在基层官兵中的口碑一直不佳，从巴赫穆特时期起他就背着屠夫的外号。他真正的价值在于服从。

乌克兰军队打到今天，早已不是一支同质化的力量。以亚速系为代表的那批部队在多年血战中攒下了实力和政治声望。他们不但有自己明确的意识形态认同，甚至还有独立的动员和后勤渠道。在某种意义上，它们快要变成了军中之军。这样的部队能打，但只在他们认为该打的地方打。亚速系军队在过去几年就不止一次公开违抗过总参谋部的命令。

但西尔斯基和他的突击团不会。泽连斯基用西尔斯基取代扎鲁日内的原因，就在于西尔斯基是更为纯粹的军人，没有强烈的政治愿望。（当然这可能与他是俄罗斯人也有关系）他是少数会不打折扣执行总统政治意志的力量。

战争打到这个阶段，军事逻辑和政治逻辑经常是分岔的。某座城市在军事上早该放弃，但它出现在西方报纸头版上，关系到下一笔援助能不能谈下来。泽连斯基这时候就需要有人替他守。到现在为止，西尔斯基几乎满足了泽连斯基的所有要求。而换掉西尔斯基无异于自断臂膀。

接任者要么来自那些泽连斯基指挥不动的山头，要么威望不足以压住各个山头。一个连选举都办不了的总统，如果再失去对总司令的人事控制，他手里还剩下什么，这笔账泽连斯基算得很清楚。



泽连斯基牺牲费多罗夫保住西尔斯基，本质上是用改革派的旗帜换取军队的服从。这笔交易短期内稳住了局面，但代价是把政权的合法性进一步押在了强力部门的效忠上。战时团结的表象之下，权力危机其实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