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沉溺幽暗错当人性的深刻——警惕文艺创作中的“审丑狂欢”与“精神套利”
当下文艺场域,时有浊气盘桓。部分创作者以冷漠为傲,将鲜活立体的人性粗暴肢解为阴暗面的标本。
在他们预设的逻辑里,自私是原罪,暴戾是本相,兽性、贪欲与粗鄙被奉为“绝对真实”;而温暖、崇高、奉献乃至朴素的良知,则被视作政治正确的矫饰,或为幼稚可笑的鸡汤。
似乎只有将笔触探入肮脏的角落,才配称“深刻”;一旦触及光亮,便跌回了“浅薄”。这种“全员暗黑”的叙事逻辑,打着“复杂性”的旗号,实则构筑了新的扁平。
当恶成为唯一的驱动力,当暗成为不容置疑的底色,人性的光谱便被强行收窄,所谓的“深刻”也沦为了一种毫无风险的“精神套利”。
需要说明的是,文艺创作从不排斥对人性幽暗的严肃勘探,那是悲剧精神的题中之义。所需警惕的,是将“黑暗”从叙事手段异化为叙事目的,把“恶”从反思对象降格为消费品的投机惯性。
伪深刻:智识的懒惰与勇气的匮乏
将“反人性”等同于“深人性”,是当代文艺批评最具迷惑性的认知陷阱之一。
善恶同源、光影共生,这本是常识。我们从不讳言深渊,但若将“展览丑恶”奉为圭臬,将“歌颂光明”视为畏途,这绝非思想的叛逆,而是思考的瘫痪。
这种“伪深刻”的本质,首先是智识上的懒惰。
真正复杂的人性书写,如同在荆棘丛中开辟道路,需要在善与恶的纠缠地带艰难跋涉。
而那些沉迷于“全员恶人”的创作者,不过是捡起了人性中最易得、最省力的碎片,就像某些悬疑剧将反派脸谱化、将人性极端阴暗化那样,便急于宣告掌握了“真理”。
他们放弃了勘探灵魂纵深度的苦役,转而投身于制造“人性崩坏”的速食生产线。
更为隐秘的病灶,是精神上的“套利”投机。
在金融学中,套利指利用价差进行无风险获益。借用到此处,意在揭示一种精明的创作算计,当“书写黑暗=深刻”成为某些圈层的共识,阴暗书写便获得了远超其实际价值的溢价。
创作者无需冒险探索未知的精神疆域,无需承担建构价值的风险,只需重复一套“全员暗黑”的配方,便可稳坐“深刻”的牌桌,收割“人性洞察者”的声名。
写人心之恶,往往比写现实之困更安全;解构崇高,往往比建构价值更讨巧。这种以“向后看”的深刻,掩盖“向前走”的怯懦,暴露了部分创作者在时代命题面前的失语。
他们以“批判”的姿态入场,却从未真正的冒险。
闭环的怪圈:从“审美偏食”到历史虚无的暗流
更令人忧虑的是,这种畸形的审美已在部分文艺圈层形成了闭环生态。圈内相互背书,将刻意阴郁包装成先锋探索,把猎奇解构视为学术深度。
当“暗”成为一种可复制的配方、一种圈层身份的暗号,它便彻底丧失了审美价值,沦为精神层面的“内卷”。这种审美偏食症,正将部分文艺场域从精神家园退化为贩卖焦虑与操弄虚无的秀场。
这套逻辑的恶性蔓延,便是对英雄与历史的肆意涂抹。
借着“祛魅”的名义,行“污名”之实。用市侩的算盘计算英雄的得失,以庸常的心理揣度先驱的抉择。从“走下神坛”滑向“跌入泥潭”,这种“去英雄化”的叙事,并非理性的反思,而是流露出历史虚无主义的危险倾向。
它消解的是一个民族精神的坐标,抽离的是社会赖以立足的脊梁。英雄之所以为英雄,恰在于他们在幽暗时刻做出了异于常人、超越常理的选择。这种选择的艰难与崇高,理应得到最大的敬畏,而非在解构的狂欢中被夷为平地。
真正的“祛魅”是让英雄回到身边,让读者看见伟岸身影之下的血肉与挣扎。这反而会让崇高更可感、更可信。而“污名化”的解构,则是将英雄按进泥沼,再宣告世上本无高尚。二者形似而质异,不可不辨。
何为深刻:在直视深渊后仰望星空
人性深刻,究竟在何处?回望经典,答案昭然若揭。
鲁迅解剖国民劣根性,笔触冷峻如铁,但他心中始终怀揣着“反抗绝望”的火种,那是对“人国”的期许;托尔斯泰写尽了安娜的沉沦与伊万·伊里奇的恐惧,却从未停止对“复活”的追寻,那是灵魂的救赎。即便是《金瓶梅》,在潘金莲的毒辣、西门庆的贪婪之外,依然保留了李瓶儿临终前那一抹罕见的天良,那是欲望深渊里的微弱萤火。
经典从不为恶张目。它直视深渊,却始终为光留有余地。真正的深刻,从不在于你敢不敢书写黑暗,而在于你有没有能力写出黑暗尽头那一线微光,有没有勇气在绝望的荒原上重建希望。
这就涉及到了如何书写“光明”而不流于“媚俗”。伟大的光明书写,必须经受人性的淬火。它不是对伤痕的粉饰,而是穿越苦难后对生命的确认;它不是廉价的“大团圆”,而是罗曼·罗兰式的英雄主义:“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这种光明,是孙少平在揽工汉的汗水里依然挺直的脊梁,是聂赫留朵夫在堕落之后艰难的灵魂攀升。它需要创作者同时对黑暗的美化诱惑与光明的廉价轻浮保持警醒。
需要警惕的,从来不是对深渊的凝视,而是凝视深渊时那种顾影自怜的优越感;需要弘扬的,也从来不是对苦难的粉饰,而是在泥泞中踏出的一条坚实道路。
正如真正的悲剧撼动人心,真正伟大的光明之笔,往往是带血的讴歌,而非无泪的微笑。
目光所及,即是境界
这不仅是创作者的命题,更是一个时代的叩问。
人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单向度存在。若只盯着脚下的泥泞,而看不见头顶的星空,那不仅是审美的偏狭,更是良知的沦丧。一个只会展览恶俗的文化注定走向病态,一个不敢弘扬良善的时代必然陷入虚弱。
文艺工作者应当重拾对“人”的敬畏。这种敬畏,既包括正视阴影的勇气,更包括辨识光亮的眼睛。我们不缺对黑暗的描摹,缺的是在黑暗中淬炼真金、在寒冷中传递薪火的能力。
一个民族的精神高度,从不取决于它如何凝视深渊,而取决于它能否在浊气弥漫之处,依然坚信光的存在,并为之不懈跋涉。愿我们的文艺,能早日荡尽浊气,重新成为一座抵御平庸、滋养灵魂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