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两个马家军骑兵拦住了一个失散的西路军战士,搜身后准备将他活埋,这时,一个地主拦住了他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干嘛和逃难人过不去啊!”
陈树根已经在戈壁滩走了三天三夜。
天和地昏黄一片,风裹着黄沙往骨头缝里钻。
他左腿中了枪,粗布条缠着,血渗出来结了硬痂。
他是西路军战士,高台城破后和队伍冲散了。
干粮早空了,他不敢停。
身后到处是马家军骑兵,抓到失散红军,不是砍头就是活埋。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往东走。
马蹄声就是这时从身后传来的。
哒哒哒,越来越密,像锤子敲在心上。
陈树根心脏猛地揪紧。
他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抬不动。
人的腿,跑不过马的腿。
他索性站定,转过身。
漫天尘土里,冲出来两匹高头大马。
马上两个马家军骑兵,羊皮袄裹身,腰别盒子炮,手握宽刃马刀。
两匹马冲到跟前,猛地勒住缰绳。
“站住!”左边骑兵粗声喝骂。
陈树根没动。
反抗没用,反抗的人死得更惨。
右边骑兵翻身下马,伸手就往他身上搜。
搜出半块干窝头,一枚磨掉漆的红五星徽章。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骑兵把窝头踩碎在沙里,吐了口痰。
“妈的,果然是个赤匪。”
他抬头问同伙:“怎么弄?”
马上的骑兵下巴往路边沙坑一扬。
“拉过去埋了。”
沙坑就在十几步外,坑边露着半片灰蓝军装角。
陈树根看过去,心里反倒平静了。
这一路见的死太多,早就麻木了。
就是不甘心,还没见上老娘一面。
那骑兵抓住他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
“走,别磨蹭。”
陈树根被拖着,一步一步往沙坑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骡车的声响。
木轱辘碾着沙子,咯吱咯吱响。
抓着他的骑兵猛地回头骂:“谁他妈不要命了,敢管老子的闲事!”
骡车停住。
藏青车帘掀开,走下来个穿绸缎长袍的男人。
黑缎瓜皮帽,山羊胡,手里攥着铜头文明棍。
他走到两个骑兵面前站定。
没看陈树根,目光落在两个骑兵脸上。
语气平平淡淡,却带着压人的底气。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干嘛和逃难人过不去啊!”
抓着人的骑兵瞪圆了眼。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管我们马家军的事?”
他伸手就往腰上的盒子炮摸去。
那地主冷笑一声。
“你们回去问问马步青旅长,张掖城里的李裕德,他认不认识。”
两个骑兵脸色瞬间变了。
李裕德是张掖大乡绅,和旅部来往密切,团长见了都要客气。
他们两个小骑兵,哪敢得罪。
摸枪的手赶紧缩回来,堆起笑。
“原来是李老爷,小的们冒犯了。”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李裕德扫了陈树根一眼,语气波澜不惊。
“什么赤匪,这是我家远房侄子,陕西逃难来的,路上走散了。”
“我正赶着去接他。”
骑兵还在犹豫。
“可是上面的命令,我们不好交代啊。”
李裕德打断他。
“不好交代?人是我家亲戚,出了事我亲自跟你们旅长说。”
“不放心就跟我回城里当面问。”
两个骑兵哪敢去。
真闹上去,倒霉的肯定是他们。
赶紧陪着笑摆手。
“不敢不敢,李老爷说的话我们哪能不信。”
“是误会,都是误会。”
他们慌慌张张翻身上马,打马就跑。
马蹄声越来越远,扬起的黄沙慢慢落下来。
陈树根腿一软,噗通跪在沙地上。
对着李裕德重重磕了个响头。
他想说谢谢,嗓子堵得厉害,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眼泪先掉下来,砸在沙子上。
李裕德弯腰把他扶起来。
“别跪了,活命要紧。”
他扶着陈树根走到骡车边,拿出白面馍馍和羊皮水囊。
“吃点东西。”
陈树根拿起馍馍,狼吞虎咽往嘴里塞。
李裕德递来一身粗布短打和破毡帽。
“把军装换下来,装成老百姓。”
又递过来五个铜板。
“白天躲着走,天黑再赶路,尽量走小路。”
“遇到盘问,就说你是陕西逃难的农民,去甘州投亲戚。”
陈树根把铜板紧紧攥在手心。
“李老爷,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李裕德摆了摆手。
“别说什么恩不恩的。”
“就是看不惯这么个杀人法。”
“这世道,人命比草芥还贱。”
“能活一个,是一个吧。”
说完他转身上了骡车,拿起鞭子轻轻一甩。
“我走了,多保重。”
骡车缓缓走远,消失在黄沙里。风还在刮,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攥了攥手里的铜板,摸了摸怀里剩下的半个馍。
转过身,朝着东边走去。
风很快会把脚印填平,就像戈壁滩上很多人和事,都会被黄沙慢慢埋住。
可陈树根知道。
有些东西,永远埋不住。
比如绝境里伸过来的一双手。
比如乱世里,那点还没凉透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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